曳尾记

17394字

曳尾记

文案

都说,修道之人应清心寡欲、不问凡尘。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却总能碰上事情。

魑魅生宅?没关系,保持安静。

天牢闹鬼?小事情,招魂问讯。

氐人来犯?大师哥,过来指挥。

剑灵跑了?我去!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


找呗。


然后发现,剑灵已经还魂成功。

……反正你是我的剑灵。

剑灵其实是没投胎的前辈。

……反正你是我的剑灵。

剑灵身上有天道之托,很耗时。

……反正你是我的剑灵。


她飞升成仙了,我却还是一介凡人。

……


我终于追到她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月老姻缘阁的红线,要拴上吗?”她问。




注意!注意!注意!

本文男主走BG线,所以选择了言情分类。

但是!但是!但是!

有很多重要配角是GL、BL的CP!

请务必注意这句话。

第零一章 番外

片段一

陆潇清清嗓子,施施然走上讲台,道:“诸位朋友,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告你们一句,女朋友绝对不能惯着。”

杨秦抄着手看他,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陆潇道:“女朋友吧,平时固然要宠,但是一旦涉及到底线,绝对不能惯着,一定要守住原则,不然将来有你受的。”

杨秦插话道:“来,接下来请陆前辈讲一讲三星的故事。”

封七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让陆潇瞪了一眼。

唐晏道:“我们能说点新鲜的吗?”

陆潇深感没面子,冲二师弟翻个白眼,道:“八戒,你真是活该追不着侯老大。”

唐晏不以为意,道:“那我也不会去给林棋当哆啦A梦。猴哥,你到底哪儿来的底气说女朋友不能惯着的?”

陆潇道:“就是因为我太惯着她了,所以才来告诫你们不要和我学习,要多学学昊阳前辈那样举案齐眉的成功案例。”

杨秦连忙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和夏缦哪儿算得上举案齐眉啊,相敬如宾才勉强沾边。”

陆潇嗤笑道:“你少在这儿信口开河。谁不知道夏缦仙子温柔如水对你千依百顺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秦一时竟无奈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你们还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片段二

姚沉水犹豫了半晌,才红着脸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和程苏夕谁好看?”

封七头也不抬:“段晴喜欢谁谁好看。”

姚沉水一滞,挫败地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道:“啊……我觉得我毫无胜算……”

封七翻了一页书,道:“怎么会?段晴那种人,肯定走的是霸道总裁路线,你是标准女主款,别乱想。”

姚沉水抬起头,嘟囔道:“可是程苏夕和她认识的时间比我长,比我厉害,比我有本事,如果是我,我肯定会喜欢她的。”

封七暗暗翻了个白眼,道:“你又不是段晴。段晴肯定是喜欢你的你放心。她那么有掌控欲的人,你越能满足她宠你的需求,她就越会喜欢你。”

姚沉水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封七道:“爱信不信,你谈恋爱又不是我谈。”

姚沉水嗔他一眼,翻开书开始看。

第零二章 外篇

片段一 杨秦

有的时候,杨秦会觉得面前有一个什么。

不可感知,但又存在着的一个,什么。

这个什么对他很重要,特别重要,重要得像是他的另一条命一样。

他觉得那大概是天道。

有感觉的时候他会抬头,面前是闭关洞府的石门,是探澜轩阑干外的云海,是碧溪源头垂下的吊线,是卧房墙上挂着的飞尘。

后来他站在携醉阁外,突然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抬起头,看见了陆潇。

可杨秦分明感到,他眼中的是一直以来,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

也可能,他一直以为的天道,其实只是陆潇而已。

很久很久以后,杨秦才明白,他的仙缘,本就是陆潇。

第一章 杏花姑娘

点苍剑险渡生死厄 泼墨绢偶遇是非人


这一日寒风吹彻,正是腊月,渝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中,数十人正屏息凝神,严阵以待。木叶萧萧、冷风瑟瑟,这些人竟也不觉寒冷,一动不动地待着,不知是在等待还是早已身亡。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天色渐渐亮起,已是正午时分。

这时,天际一道流光划过,一人站在一柄长剑上,从天而降。这人穿着一身青衣,头发挽起,身姿绰约,显然是位女子。她从天而降,环视一周,微微冷笑道:“尔等邪道竖子,来便来了,藏头露尾的作甚?”

这先到的几十人仍纹丝不动,山崖上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对这女子道:“焦予涵,你几次三番扰我派大事,如今身陷重围,怎么还敢口出恶言,难道还指望齐笙来救你吗?”

焦予涵一笑,道:“对付你们一群吞食凡人精血的废物,何必劳动笙儿,我一人便足矣。”

那人却不气不躁,道:“何必说得这般好听,齐笙如今身中奇毒,自身难保谁人不知?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顾得上你?依我看,焦予涵你还是干脆点自我了断,省的落到我们手里,看着我派白日飞升,寿与天齐,伤透了心。”

焦予涵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神色,却也不由得挂念起齐笙来,当下懒得再与他争辩,道:“少说废话,要打便打。”

那人哈哈一笑,道:“好!我派所属,列阵!”

一令既出,四下里埋伏的人便一齐跃了出来,隐隐站成一个阵势,焦予涵并不识得,直到先前说话那人飘然跳下,站于一处,才恍然大悟,惊道:“血魂阵?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血魂阵乃是一臭名昭著的邪阵,阵成时,阵中血气氤氲,阴灵盘旋,诡异邪肆到了十分。最毒辣之处则在于,此阵中的阴灵俱是人魂,一旦落入阵中,便与血魂阵共存亡,阵在魂拘,阵毁魂散。而这血魂阵的杀伤力,便由人魂的凶戾之气而来。死得越惨,死时怨念越重,魂魄的凶戾之气便越重。

这一道血魂阵,怕是已有了三五十冤魂厉鬼的火候。

为了一个焦予涵,竟然虐杀三五十人,还将魂魄都炼入阵中……个中阴森可怖,又怎是“歹毒”二字说的尽的?

见焦予涵虽然认出阵法,却也身陷阵中,那领头之人不由得长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今还有什么招数可使。”

焦予涵淡淡扫视一圈,眼神愈发冷淡起来,隐隐间怒气上涌。终于,她一声长啸,道:“道法自然,天下之道何其多也?吾辈修道寻仙,乃为证合大道。尔等竖子先枉造杀孽,又禁锁冤魂,反天理、背人伦,若不除,我有何面目寻仙访道?!”

焦予涵眸如寒星,手中长剑剑锋一斜,便攻了上去。

那人也不畏缩,一声唿哨,与众人各自运气,一时之间,阵中怨气暴涨,身处血魂阵的焦予涵,更是觉得这怨气隐天蔽日、无孔不入。

阵外,寒风依然萧瑟,枯枝犹自颤抖。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已暗成了浅淡的灰色,云层隐隐为下方蒙上一层阴霾,狂乱许久的怨气突然收缩,向阵势中心涌去。

一时间飞沙走石,山谷里的枯木被连根拔起,在空中裂成碎片,大小石头也都被卷起,在空中与碎木一起旋转……

等到这怨气终于发泄完毕,木石从空中纷纷坠下。

而焦予涵与那邪派之人,一个都未曾出来,都被木石碎屑掩埋在下。

幽昧阴寂的山谷中,一时只剩下碎石木屑砸到地上激起的灰尘,但若扫开木屑,便能看到原本阵势中心的位置正上方,有一块非金非玉乌黑物什,暗暗散发着一股凉意。

若有精通炼器的修士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是生于至浊至祟处,灵气却至清至正的一种奇石,玄铁寒魄。


时光如逝水,转眼,距焦予涵破血魂阵,已有两纪光阴。

正是二月将尽时分,春风似剪,柳叶如翡,枝头树梢都抹着嫩意。女墙外的原野上已经有了些许绿色,潇湘二水才从冰寒里生出些许暖来。

这时节里,一位姑娘在未时初刻,阳光正暖的时刻,骑着一头棕褐色的骡子,走在竹城北侧的官道上。

这竹城前有潇湘二水交汇,背倚五音仙山,也称得上是一处宝地。一年四季中,前来雅会的文人墨客、寻仙的少年才俊、游玩的山水闲人、行商的贩夫走卒均是不计其数,但饶是如此,这位姑娘却仍可道是令人眼前一亮。

她穿着一身斜纹棉布的衣裙,色调晶红,系着蜜黄绦子,腰间挂一把长刀,约二十三四年纪,眉眼明朗,颇有一股英气。面含桃花之色,指胜削葱之白,粉黛不沾,环佩未饰。既不似江湖女子般洒脱纵意,又不如官家小姐类矜持端庄,而是浑然天成,一举一动都不染世俗之气。只需一眼,便知修仙一路上已有小成。

她骑着骡子慢慢进城,沿着主街向南走去,一双美目不断扫视着主街两侧的匾额,直到看到一家茶馆门上“闻涯阁”三个字,才轻轻一跃,从骡子上跳下,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桓柱上,抬步正要走入,却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个女子声音,怒气冲冲地道:“宇文彦!你有种就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红衣姑娘脚步一顿,心中暗道:“宇文彦……他既然在此,我应当是没找错。”

忽然,茶馆二层的窗子被“喀啦”一声推开,一个身着暗玉紫色衣袍的人从窗中翻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徐徐落在地面上,道:“我出来了,你待怎的?”

这宇文彦看着二十来岁,声音中仍有几分飞扬跳脱,眼角带笑,鬓侧垂下两缕头发,腰间佩着一只碧玉葫芦,额上系着一条镂金抹额。打眼一看,神采飞扬,逸然绝伦。

茶馆里的女子听到他接话,便“蹬蹬蹬”踩着怒气出来,冲到宇文彦面前,道:“我要你赔我的琴!”

这女子穿了一身棉布衣裳,披着貂皮斗篷,显然家境优渥。看上去约十六七岁,小脸埋在斗篷的绒毛间,煞是青春可爱。不过腰间挂着一根皮鞭,虽被斗篷遮了大半,却也看得出绝非一捏出水的软柿子。

宇文彦叹道:“付姑娘,我不过一时路过,见山越剪径,顺手相助,无意中误伤宝琴。虽然凭姑娘的鞭法,自己也解决得了山越,我本就是多此一举。但我也赔了一把给你,姑娘又何必惦记呢?”

红衣女子忍不住眉尖轻皱,想道:“这宇文彦嘴上也太不留情面,人家姑娘追着他要赔偿,固然缠得他头疼,却也不该随口称呼她为‘富姑娘’,怎么也要客气些才是。”

付姑娘却不管不顾,道:“我不管,我就要我原来那把!你明明有办法修,为什么拿别的琴赔给我?”

宇文彦揉揉眉心,直想和她说实话算了,话到嘴边却又不便开口,只好叹了口气。

红字女子见他这般行止,察觉到其中另有委曲,于是上前一步,道:“阁下就是五音门的宇文彦公子?在下丹州封玿,有要事求见贵门商峰峰主。”

宇文彦正愁没人解围,当下眼神一亮,对封玿笑道:“好说,封姑娘请进来吧。”

付姑娘却不同意,拦在宇文彦面前,道:“喂!我的问题你还没答!我的飞泉琴你究竟赔是不赔?”

封玿见宇文彦神色中又有几分欲言又止,更加确定此事内含曲折,便对付姑娘打诨道:“姑娘,你说错了。‘赔琴’二字,他即便拿银子给你,也算是‘赔了’。你若硬要你原来那张琴,该用‘还’才对。不过你又要一张好琴,于是宇文公子便赔了你一张好琴。既有了好琴,你为何又要纠缠不休,非要宇文公子将坏琴修好给你呢?须知,琴一旦有损,即便修琴之技再好,也无法完全复原。你拿着一张不如之前的琴,岂不是白白伤心?这又是何苦呢?”

付姑娘急红了眼睛,一跺脚,道:“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说!”然后她又转向宇文彦,道:“你明日若再不将琴赔……还我,我便找人来拆了你家这茶楼!”

言罢,也不想再与宇文、封二人斗嘴,径自离去。

宇文彦终于松了口气,对封玿一笑,请她进门,而后引她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名为“闻涯”的雅间。

这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男子,朝右的一人穿着淡蓝袍子,淡然宁静,正自喝茶。朝左的一人则身穿淡绿袍子,款式与喝茶之人别无二致,丰神俊朗。见到封玿进来,着绿衣的便斟了一盅热茶递过去,笑道:“原来是杏花姑娘,有失远迎,万勿见怪。在下五音门角峰乐无忧,这位穿蓝衣服的是角峰陈之逸。”

封玿与陈之逸见过礼,接过茶,小啜一口,半笑不笑地道:“‘杏花姑娘’四字,你还好意思叫?”

宇文彦在他俩客套时早已面对门口落座,闻言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吟道:“‘二月红杏闹春意,瑾瑜齐纨写丹青。’本就是他写的,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叫?”

这一句是乐无忧闲来无事,所作的《十二月花诗》中的第二句。这首诗除去头尾二句,其余十句共写了十位仙道中的妙龄女子,这第二句介绍的诗中第一位姑娘便是封玿。玿为美玉,不过直说女子名讳毕竟有几分不敬,因此以“瑾瑜”指代。封玿又善水墨丹青,因此有个“泼墨绢”的外号,也便是“齐纨写丹青”之解。

但这排名一事,其实也做不了准,毕竟乐无忧作诗时并无要给十位姑娘分高下之意,主要仍是以花喻人。封玿性格爽利大方,凡事都不往心里去,令人一见便多多少少心生好感,便如杏花二月招展,春意盎然,令人欢喜得紧。但这世间无论何事,第一个出现的往往便被称作第一名,乐无忧也担心会引来争端,于是便把封玿排到头位。盖因封玿虽然年纪与其余女子相仿,又没有出名的功绩,但她乃是封家家主封璋的亲妹妹。封璋今年四十有八,早已名声在外、深受敬重,封玿虽然仅有二十四岁,但细算起来还是长了余人一辈,将她排在第一,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封玿“哼”了一声,在面前的席子上坐下,嗔道:“他写起来倒是不费功夫,但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往我家送杏花?”

宇文彦插口道:“有多少?”

封玿眼睛一瞪,道:“我怎数的过来!自你们这位好师哥乐无忧编出这两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觉得我喜欢杏花,二月一开,便送来想讨好我好向我大哥献媚。搞得我们家彤云密布、云蒸霞蔚,若是大哥没扔,估摸着明年二月我们听湍山庄就可改称杏花山庄了。”

陈之逸闻言,道:“这么说来,你是特地来向无忧讨说法的?那怎么又同秦师伯扯上关系了?”他口中的“秦师伯”正是五音门商峰峰主秦昱子,他与乐无忧坐在二楼,但楼下的对话却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封玿摇头嗤笑道:“我那有那么无聊,不远千里而来讨说法?再说了,这种事本就有,不过就是从首饰古画衣裳文房四宝,换成了一水儿的杏花。我此次来,是为了找我那个不省心的侄儿。他三年前拜入五音门下,一直和家里书信往来,不过这次事有变故,写信来不及,我在家里又被缠得没法子,便亲来走一趟告诉他。”

三人都是一惊,宇文彦更是直接问道:“封七师弟真是封家的人?”

封玿点头道:“不错,小七不愿意在家修仙,硬要出来闯荡,我们也没想到,他最后竟然在五音门仍是修仙,不过他喜欢,就随他去。之前他写信还道,他二师哥唐晏公子给他以玄铁寒魄为核心,炼了一把好剑,名唤语寒。”

乐无忧听她这样说,才放下心来,相信她当真是封玿。需知封七自拜入五音门,还未曾下过山。语寒剑更是今年唐晏送他的压岁之礼,封七拿到也不过两月功夫,若真有本事从别的路径得知此事,想来也不必假冒封玿之名得罪封家。

封玿又问了些封七在五音门的琐事,她年长封七五岁,名为姑侄,情同姐弟,自然万般关心。不过她不喜信中唠叨,封七也不会事无巨细写入家书,因此虽然封七在五音门已过了三年,但血脉天性,她仍会多少有些担心。

不过,在座虽有三名五音门弟子,却都非商峰弟子,而五音门并非洞天福地,仅是一座人间山峰,地方不大,因此依每人命属五行不同,分居宫商角徵羽五座山峰。因此,他们三人与封七都不在一处,虽然常有碰面,但了解得终究不是很细致。

无奈之下,封玿只好权且把问题寄下,待见到封七再慢慢问过。


第二章 丝桐如是

七弦琴才解脂粉困 五音门又摆风流局


说着说着,封玿忽然想起付姑娘来,便开口问道:“说起来,不知那位富姑娘的琴究竟有什么蹊跷?她如此纠缠,彦兄都不肯透露半句。”

宇文彦与乐无忧对视一眼,乐无忧点点头,移开矮几上的茶具,宇文彦则从乾坤袖中捧出两截断琴来,摆到桌上,道:“此事虽然是我亲历,但毕竟乐师哥才是乐修,他来讲会清楚些。”

乐无忧摇头道:“你近来简直比陆师哥还要懒,些许口舌都不想费。”

而后乐无忧看向封玿,问道:“封姑娘也是修道之人,不如先来看看这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封玿点点头,细细看过——琴为连珠式,朱漆,鹿角灰漆胎,蛇腹间冰断纹,龙池、凤沼均作长方形,贴格为漆制。腹内纳音为桐木制,粘贴于琴背,微隆起。琴背龙池上方刻草书“飞泉”二字。

琴固是好琴,但封玿却总觉得此琴有什么古怪诡异之处,忽然,她灵光一闪,道:“这张琴……怎么没有灵?”

琴者上隆下平,合天圆地方,有头颈肩腰尾足,合人身(一说凤身),七弦合五行文武、十三徽合一年十三个月份(常规十二月与闰月),泛、散、按三音合天地人三才。

琴之一物,万事万物之中最合乎天地大道,自然有灵。似飞泉这般好琴,更应是灵性十足,即便从中断开,也势必虚而不灭,不会如眼下这般干涸枯竭。

乐无忧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琴这等物件,若无灵性,只会是一种原因——此琴已然生魂,但这琴魂却因种种原因,已经消散。而这样的琴灵性已废,即便修好,也不过是一截废木头。”

封玿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这么说,三位是怕那姑娘伤心,才不肯还她的了?”

乐无忧淡淡抬眼,道:“自然不是,乐某可不是那滥好人。至于为何不还她,还是让宇文师弟来讲吧。”

宇文彦长叹一声,道:“此事还要从两日前说起。那日午后,我下山到竹城来找乐师哥商量件事,恰好在城外看到付家人省亲回来,被山越打劫。我便想要出手相助,于是烧了几道符,驱了两个灵仆上去。好在我虽然不擅打斗,但劫匪也不过有几把钝刀锈剑,因此无人伤亡。灵仆将山越打倒后,也都损坏得十分严重,我就撤了法力,任两个灵仆化灰消散。而后又取出符咒将那些劫匪一一缚住。

“那位付姑娘本来护在父母马车前,可这时却不知为何,惨叫一声,钻入父母马车内,捧出了断成两截的飞泉琴,泪如雨下。因为灵仆动作中往往牵动天地灵气,琴又有灵,易受影响,我便觉得是我操纵不慎导致。

“说来也不怕封姑娘笑话,在下主修丹法药理,因为家父担心我出门没有自保之力,才学了学画符念咒,因此技艺颇为生疏,操纵灵仆更是少之又少,损坏东西往往自己都意识不到。”

陈之逸忍不住笑道:“不错,我还记得你那次不小心弄乱了宇文师叔的药材,让他老人家一顿好打。”

宇文彦正对着封玿,见她眼中笑意盈盈,不由得玉面飞红,道:“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而后宇文彦喝了口茶水,才续道:“我当时也是有些脱力,思绪不清,便对付姑娘道歉,留下姓名地址,把琴拿了回来。本想请乐师哥帮忙修一下,可回来休息一番,才发觉这琴有些不对。

“而后,更有一件异事发生。

“那日晚些时候,陈师哥留下来守着琴,我和乐师哥回剪径处想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却发现那里有些怨气。”

封玿不由得“咦”了一声,道:“怨气岂不是厉鬼才有?可你方才明明说无人伤亡。”

宇文彦点头道:“正是。那日午后剪径时的确无人伤亡,无论付家人还是劫匪,都不过是些皮肉伤,连血都没见。不过午后阳气正盛,若有厉鬼躲在槐树下,怨气散出即消逝,我察觉不到也说得通。”

“于是我与乐师哥四处探查了一番,终于在山路外三百步处,找到了一棵槐树。所谓树下有鬼是为槐,这棵槐树下也看得出有些鬼气,但这鬼魂气虚神短,恐怕离力量散尽,重入轮回不远。我和乐师哥不敢惊扰,于是回来做了些准备,昨日晚间又去了一次。

“不料昨日晚间,那处的鬼气竟然已经散尽了。

“虽然昨日是个阴天,但考虑到那鬼魂的力量虚弱,我们也没多想,只道其与这世间缘法已尽,就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陈师哥却告诉我们,这琴响了。

“想来,那鬼魂多半便是因为力量将尽,不甘心就此轮回,又恰逢飞泉琴魂消散,于是便栖身于它。好在现今飞泉断裂,鬼魂只能保命,难以恢复,不至生乱。可我们既不好贸然接近,伤了游魂,也不能把这不知底细的鬼魂交到付姑娘一介凡人手中。本想着今夜再带着琴去一趟槐树下,借阴木之力提供庇护,好让我等活人与其对话,解决此事。”

封玿接口道:“然而我又来了,于是你们不好怠慢我半夜出去,便有些伤脑筋。”

宇文彦轻叹口气:“正是此理。”

封玿笑道:“这等无聊礼数有什么可在意的?既有此事,当然是查清真相为重,我又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不过话说回来,我既然今日到了竹城,想来与这飞泉琴一事也是有缘,也想见见那野鬼,不知可不可?”

她话音刚落,宇文彦三人尚未答话,飞泉琴却铮然响了一声。此琴既然断作两截,琴弦自然也都断开,此时竟有琴音,必然是其中栖居的鬼魂之力。

乐无忧听其音中正平和,便道:“这鬼魂应当是答应了,那不妨就定在今夜三更,阴气最重,也可让着鬼魂少受些折磨。”

而后,飞泉琴又响了一声,此事便算定下了。


竹城日暮时分城门便已闭合,四人少不得要翻墙,幸而都懂得御气之术,避开巡逻的兵士,倒也轻轻松松出了城。

午夜时分,四人便带着飞泉琴到了那棵槐树下。那槐树长在深山,已有三人合抱之粗,也不知生于世间以来,庇佑了多少阴魂,但好在,今夜并无魂魄在此栖居。

乐无忧将琴摆在地上,自己则准备招魂。

招魂一事,依据中原古礼当有复者着朝服,站于屋顶中央,反复挥死者衣物,向北呼唤,男子称名,妇人称字,作为伤悼的一种代偿形式。楚地的招魂要繁复许多,但终归是葬礼环节之一。只是如今他们并非葬亲友,而是招魂查案,因此不需行复礼、歌楚些,只消焚香祭过天地,而后摆个聚阴灵的阵法,鬼魂如有意,便会自行现身。

不过几人都不是阵修,因此虽然略通其理,却也是下手无门,因此乃是宇文彦贴了几道聚阴的符咒代替。符贴好后,地上的飞泉琴便“嗡嗡”响了几声,而后符咒中间,便隐约可见一袅娜女子身形,只是天色太黑,加之对方身子不凝实,看不清模样。

这女子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四位修士,恐牵连因果,不敢告知姓名,还望几位见谅。”

乐无忧道:“姑娘不必多礼。在下乐无忧,这两位是我师弟,陈之逸与宇文彦。这位姑娘是我们的朋友,名唤封玿。”

琴中女与几人一一见礼,而后道:“小女子也知道几位费此力气,是因为怕我栖身飞泉,伤了付家小姐,只是这其中另有许多曲折,还望几位能容我慢慢道来。”

乐无忧道:“姑娘请。”

琴中女理了理思绪,道:“小女子家住扬州,家中经商行贾,也算得殷实,日子很是安稳和乐。我身处深闺,家中的事并不大懂,每日里不过抚琴吟诗、读书刺绣。而我所抚之琴,正是飞泉。飞泉是我十二岁生辰之时,家兄所赠,音色泠然如冷泉,我很是喜爱,几乎日日放在手边。

“我十七岁那年,家中为我订下了一门亲事,婚期定在当年十月,于是中秋才过,家中便已喜气洋洋,家丁丫鬟人来人往,忙上忙下。我见了,饶是难为情,心底却也暗暗有几分期待与欢喜。

“不想婚期未至,家中却横遭变故。

“当时为了忙婚事,家里请了许多短工,绝大多数都是知根知底的邻里乡亲,但也有几张生面孔。其中就有一个人,我也不知姓名模样、身份来历,但此人狠心伤我……伤我满门三十七口性命时,确实是作家里短工打扮的。

“那一日,我本在房内绣我的婚服,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笛子声。那笛声很是怪异,忽高忽低、忽强忽弱,阴冷森然,几乎便可招来恶鬼。我一愣神,便听见瓷杯碎裂之声,回头一看,我的贴身丫鬟水色已经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插着桂花的花瓶倒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我心里一急,才刚站起,便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似乎晕了过去。可当我意识再度清醒时,却又只是瞬间之后,碎裂的桂花瓶里的水还在不断外流。但那时,我已是一缕鬼魂了。

“水色也已灵魂离体,我二人心中都是十分慌乱,忙跑了出去。正好见到有一人作仆役打扮,正站在院中吹着一支黛色的笛子,笛子上隐约能看到有波光流动,笛子另一端以艳红的绳结坠着一粒靛青的珠子,颜色正逐渐变得暗沉阴森,看起来极是诡异。

“那人一边吹笛子,一边环顾四周,忽然间停了下来,仰天长笑。我四下一望,除我之外,共数见了三十六个灵魂。想我应家连短工在内,本就只三十八人,除这吹笛之人外,竟是全数横死,灵肉分离。

“忽遭大变,我心里正茫然惶恐,不知所措,却又听见我小叔叔的声音道:‘小景,你……’他的声音很是颤抖,似乎见到这个人,比死还要可怕。

“可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完。不止我小叔叔,水色和其他人的魂魄也都纷纷开始散去,我一个都看不到了。我自己也觉得十分虚弱,似乎马上便要和他们一样,消散于天地之间。那吹笛子的人朝我这边看来,我心里一慌,便又躲进了卧房里,慌不择路之间,一头撞上了飞泉。撞上飞泉的刹那间,我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温柔的善意。飞泉把我容进体内,而后我便觉得通体一暖,又有了精神。

“这时,我便感受不到那股善意了。但我反而发觉,我对飞泉有了十足的掌控。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飞泉之灵主动同我融为一体,我也就变成了飞泉的琴灵。

“我家灭门之事,官府无计可施,也只好贴出榜文,说是我家有人招惹了厉鬼,厉鬼作祟使得全家暴毙。我家也便成了鬼宅。我栖身飞泉,吸收日精月华、天灵地气,虽然无人指点,却也能凭飞泉之灵带给我的一丝本能修炼,不至于就此消散。如是过了两年,我家这鬼宅竟然被人买下居住,而买宅子之人,正是当日灭我满门的‘小景’。

“‘小景’颇喜欢飞泉,常常弹奏,有时出神后,会对着飞泉自言自语,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拼出了当年的前因后果。不过这与几位关心之事并无关联,又涉及家中长辈,小女子便略过不讲。

“如是便是四十余年,我家‘鬼宅’之名也渐渐被人淡忘,到‘小景’寿尽归天后,他的仆人按他的嘱咐,变卖了宅子就此离去,飞泉也被一并变卖。宅子的新主人,正是付小姐的外公,后来见付小姐喜欢,便将飞泉赠给了她。那时,距我遁入飞泉之日起,已有六十二年了。

“这三年来,我与……付小姐也算得朝夕相处,感情颇深。不然,那日山匪劫道时,我也不会设法相助。我是定然不会害她的。”

设法相助?乐无忧、陈之逸、封玿三人一齐看向宇文彦。宇文彦却颇为茫然,摇摇头,道:“我怎会留意得到这些?”

无奈之下,乐无忧也只好继续问道:“敢问姑娘是如何帮的忙?又怎会累得飞泉从中折断?此事若能弄清楚,在下或许可以找出办法修复飞泉琴。”

琴中女道:“其实我也说不大清楚。只是看着这位宇文公子催动灵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见到付小姐护在父母马车前,那马受惊,似乎便要伤到付氏夫妇,我就试图压下马蹄。我因为从未干预过外界事物,拿一下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安抚下马儿,却又觉得体内一阵剧痛,似乎便要昏过去。我本以为自己要消散了,便对付小姐说了句‘珍重’,看她神情,应是听见了。

“而后我便失了神志,直到午夜时分,才在这棵槐树下醒来,此时我陡然发现,我已经不在飞泉琴中了,又因为我不通修炼之法,只觉得越来越虚弱,便循着一丝感应,又进了飞泉。这才撑到现今见到几位。”

乐无忧撑着下巴想了一想,问道:“请恕乐某冒昧,不知姑娘在与那‘小景’朝夕相对的四十余年里,可曾动过血债血偿的念头?”

琴中女一怔,长叹道:“焉能不想……圣人纵然有教曰‘以直报怨’,可……我终做不到圣人之为。

“那四十余年里,我几乎日日都想设法使他魂魄出窍,消散于天地,再不济也要横死于当日吹笛之处,可我却无计可施。我曾经在宅子无人时试过,最多只能催动飞泉发出几下声响,连一首曲子都无力弹毕,一挂纱帘都无力撼动,我又如何才能动得了他?”

乐无忧点头道:“果然如此。若是我没有猜错,姑娘身亡之初,心中多是惶恐胆怯,不带煞气,因此方能与飞泉之灵相融合。但鬼魂毕竟不是天地之灵,姑娘与灭门仇人朝夕相对,心中怨气越来越多,也便越来越难与飞泉琴契合。日前强行动用鬼力,制服马匹时,一时用力过猛,便脱出了飞泉琴身。飞泉没了琴灵护身,便当场断裂。虽然姑娘如今再度栖身飞泉,但其实本非飞泉之灵,又有人之七情六欲,飞泉自然不会认你。但此事不难,只要再给飞泉一道琴灵,稍加催动,飞泉立刻便可修复如初。只是,如此修复的飞泉,便不能让姑娘容身了。”

琴中女缓缓道:“如此说来,我便不再是飞泉,飞泉也不再是我了。”

乐无忧点头称是,又补充道:“但姑娘没了容身之处,修为又不足,怕是难以在人间滞留。我等可为姑娘做法,送你去酆都。若是那位‘小景’尚未投胎,姑娘还可在十殿阎罗前击鼓鸣冤,为家人讨个公道。”

琴中女似是笑了一笑,道:“多谢公子美意了。”

琴中女又是沉吟半晌,才淡淡地道:“地府会如何,我也猜不出,只是人间之事,我仍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公子可否为我带几句话给付姑娘?”

乐无忧道:“自应效劳。”

琴中女念道:“与卿相遇,已是有缘。此后永别,切莫伤怀。”


正是:

泛珠拨玉名飞泉,三春三秋共婵娟。

帘后尝闻絮絮语,亭中亦赏习习莲。

今日辞别卿勿恼,明朝分道我将眠。

得遇佳人此生幸,琴声虽停情尚牵。


乐无忧摸出纸笔来一一记下,琴中女轻笑道:“还要有劳几位,送我上路。”

乐无忧冲陈之逸点点头,陈之逸便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剑,念了几句道法后,将小剑抛向琴中女,一阵阴风后,琴中女便消失无踪。再过一刻,那柄小剑自行归来。陈之逸将其收入怀内,道:“她已经抵达酆都了。”

送走这位游魂,此事便解决了大半。


众人三更时分作法招魂,又听琴中女讲了一系列往事,山间崎岖不平,天色又暗,回到竹城已是四更天。几人稍作休息,五更天才亮,付姑娘便已到了闻涯阁楼下。

今日仍是宇文彦出面,将她请进二楼雅座,道:“付姑娘请坐。”

付姑娘皱眉头,道:“不必了。我的琴在哪里?给我我就走。”

宇文彦劝道:“此事有些复杂,姑娘还是先坐下喝杯茶,容我慢慢说的好。”

付姑娘不情不愿地做了,一双俏丽的大眼睛仍盯着宇文彦。

宇文彦帮她斟上茶水,自己也坐下,道:“在下想先问姑娘一个问题,姑娘对飞泉念念不忘,究竟为的是琴,还是琴中的……”

话还未尽,宇文彦便被付姑娘急急打断:“她如何了?”

宇文彦道:“阳寿早尽,不过是因缘牵扯才滞留人世之中,现今已到了鬼域。”

付姑娘眼睛一红,嘴一扁,道:“是,是你们逼她离开的吗?”

宇文彦摇头:“付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我等虽然寻仙访道,但向来不伤无辜,又怎会逼她离开?是她强行动用鬼力护付氏夫妇,扯断了和飞泉琴的联系,无法回到琴中,自然只好去鬼魂应去之处。”

付姑娘更是消沉,说话时甚至带有鼻音:“那……琴又在哪里?”

乐无忧捧出琴来,道:“在下可帮姑娘把它修复如初,请问姑娘……”

付姑娘摇头:“多谢公子,不必了。即便音色一如无二,它也不是陪我三年的那把了。”

乐无忧不好再劝,只道:“她离开前,让我转告付姑娘一句话:‘与卿相遇,已是有缘。此后永别,切莫伤怀。’”

付姑娘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一般,最后只道了声“谢谢”,便匆忙抱着断作两截的飞泉离开了。


付姑娘离开不多时,另有一个着绸衫,作管家打扮的人上门来,来者自称付信,是付家的管家,封玿这才明白过来,并非是宇文彦有意刻薄,实在是这位家中富裕的姑娘,家中本就是姓付。

付信道:“我家老爷是竹城县令,一趟省亲,积压了不少公务,忙得昏天黑地;夫人前两日受了惊吓,今日方才起来床。听说小姐近几日给诸位添麻烦了,特命小的来赔礼致歉。”

说着,付信从怀中掏出礼单,道:“小的素来耳闻乐公子是个风雅人,想着其他几位既然与乐公子交好,必然也不会喜欢俗物。因此没敢带黄金珠宝,只拣了两件老爷的摆件,再加上些御茶。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封玿是个凑热闹的外人,其余三人中是乐无忧为长,因而此时也是乐无忧出面,他把礼单递回去,道:“此事与我们几个也脱不开干系,算不得什么麻烦,礼物就不必了。不过还有一事,付姑娘失了一位朋友,近几日心情多半不大爽利,还请付管家告知付县令、付夫人一声。”

付信尚还犹豫,但他做不了主,最后也只好先回去回禀夫人,再做定夺。

此时,天色大亮,只听得城中鼓响,城门已开,乐无忧立刻招呼三人,道:“走,咱们上山。”

陈之逸与宇文彦皆是点头称是,封玿问道:“付信不是还要回来?”

乐无忧道:“闻涯阁自然有人料理此事。封姑娘不是还要找封师弟?不必在此多耗时间了。”

封玿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于是便同三人一道上山。


五音山并非什么宝地,山色亦不十分出奇,不过是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古话,因为五音门在此,方才有了些名声。封玿随着乐无忧三人,身轻脚快,半个时辰便到了山顶。

五音山有五座山头,其间有山道相连。其中,宫峰居中为主峰,宫峰峰主韩呈有些掌门的意思,外人来五音门,往往便先去拜见韩峰主。封玿正要抬步,便被宇文彦止住。

宇文彦笑着道:“你是封师弟的姑姑,算来也是自己人,这等外人作风便不必效仿了。直接去商峰就好,这边请。”

乐无忧和陈之逸也不急着走,一左一右殷勤地引着她往西,封玿心中更是纳闷。

五音诸峰离得很近,还没等封玿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便已踏上几级台阶,进了商峰的大门。

说是大门,但其实无门无闩,四周也并无院墙,看来倒像是座牌坊。

联上写道:“按剑只待不平事,凤歌但笑迟疑人。”匾额上提了个“商”字。这几个字看着都有几分剑意,纵横排阖,应是同一人手笔,想来便是商峰第一任峰主。

踏入商峰大门,里头正前方是商峰正厅,匾上提着“按剑”二字,与大门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左右各有几处房子,想来应是厨房、餐厅等起居和早课晚课所用。四下里栽了数株树木,但毕竟方才二月,树上仅有些许微末绿色,因而也看不出究竟是何树种。

院中的景象倒比封玿想得要热闹上不少。莺莺燕燕,少说也有六七位妙龄姑娘在。按剑厅前居中一个中年男子作道士打扮,正是当今的商峰峰主,秦昱子。

秦昱子见到乐无忧三人,连忙赶上来,道:“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位是……”

封玿正要见礼,宇文彦便插口道:“总归是秦师伯想见的人。怎么还不见陆师哥?”

秦昱子皱起眉头“哼”了一声,道:“我让晏儿小七师兄弟去找了,现在都没找着。我再去看看。”

秦昱子一走,封玿便看向宇文彦三人,笑吟吟地道:“你们三人紧赶慢赶地把我弄到这里来,和陆潇道友又有什么关系呀?”修道之人,在山间便互称“道友”,在山下入世行走,便同凡人一般以“公子”“姑娘”互称。

乐无忧敛眉沉思,陈之逸双眼放空,宇文彦干咳一声,冲封玿赔笑。

封玿禁不住笑起来:“痛快些,究竟怎么回事?”

宇文彦见她笑了,心里一松,故意叹道:“封姑娘你若是猜不出来,我才会不信。”

封玿道:“我猜不猜得出,和你们瞒我有甚关系?”

宇文彦只好道:“秦师伯赶着让陆师哥找个道侣,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这次干脆搞了个大的,请了不少人来。最终答应了的,多半不是师长卖他面子,便是想同好友过来游玩一番,算下来也没几个人。三日前我下山找乐师哥,正是因为秦师伯嫌人少,让我试试能不能碰个运气出来。这不好巧,碰上了你。”

封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小七又在哪儿?”

乐无忧三人一番商议,让宇文彦留下陪着封玿,其余二人分头去找封七。

五音门不大,若非是陆潇那般有意躲藏,又有个别人帮忙庇护的,找个人也很轻易。不过盏茶时分,陈之逸已带着封七回来了。

封七今年虚岁十九,少年人身子骨已长成,但还是稍显单薄。穿着一身月灰色的便装,披着条靛青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条靛青色的带子束起,面上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应是听陈之逸说了封玿已到,此刻见到她,清淡温和的眉眼间便生出了欢悦的笑意。

封七大名封期,家中行二。只因他生在七月初七,于是小名便唤作“小七”,叫得惯了,满月起大名时便选了个同音的“期”字。但日常交往中,往往为了省些笔墨,写作“封七”。

陈之逸把封七带到封玿面前,对宇文彦道:“我路上碰到宇文师叔,师叔让我带话给你,说他今日起要与宋师弟闭关七日炼丹,你……”

宇文彦自觉补完:“这几日不要下山,在徵峰指点照顾三师妹和四师妹。”语调熟极而流,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炼丹是个细致活,外界稍有异动便可能功亏一篑,因此一般都要找个僻静处方能专心炼丹。他父亲徵峰峰主宇文效,每次闭关,都要让他来管两位师妹。若是宇文彦也要闭关,便把这活交给徵峰的二弟子宋承钰。但此番宋承钰也要与宇文效一道,因此便只剩下宇文彦照顾两个小师妹。

封玿早与封七说起话来,家长里短地叙了半天,又是“望儿很想你”“腓儿身子骨还是不大好”,又是“大嫂嫌你信写得太少了”“大哥想给阿朔张罗亲事,可他不乐意”。

末了,封玿道:“今年家宴不在听湍山庄,改到洛阳城的牡丹楼办,大嫂怕写信来不及,正好我又想来看看你,就让我转告你一声。”

说完,封玿拍拍封七的脑袋:“可别忘了。四月见不到你,大哥要骂我们两个的。”

封七笑着点点头。

封玿又问道:“你那语寒剑呢?光听你夸,可好奇死我了,块让我瞧瞧。”

语寒剑就挂在封七腰上,封七解下来,连鞘递在封玿手里,道:“这剑还有个趣事。听二师哥说,此剑炼成之时,他耳中听到一声仙音,说‘语寒’两个字。说这剑若非天生有灵,给自己取好了名字,便是有位仙人看着他炼剑,帮他起了名。我本不信,但拿到它第一日,晚上睡觉时,迷迷糊糊地,好像倒也听见了‘语寒’二字。”

封玿笑着听罢,先端详起剑鞘剑柄。鞘身暗蓝,既无花纹、亦无嵌饰,看着格外质朴,剑柄上包了一层寒铁,雕着些云纹,剑格又返璞归真,毫无雕饰。封玿抽出语寒剑,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她细细端详了一番,赞道:“灵气盎然,顺畅无阻,确实是把好剑。用着可还顺手?”

封七道:“小姑,这剑我才刚拿到一个多月,刚刚温养出个意思,还没来得及用过……”

仙剑可不是拿来练练剑法便算“用过”的,那充其量算是练手,真正要“用”,还需先温养一段时日,待到人剑有了共鸣,掐诀引气,真气从剑上流过,化作剑气,或对敌或乘风,才算是“用”了。

封玿一怔,道:“诶呀,我给忘了。左右无事,要不回头我陪你去试剑?”

封七“啊”了一声,笑道:“好啊,谢谢小姑。”


第三章 五音仙山

躲桃花偏见桃花眼 折杨柳反惊杨柳情


封玿又随着封七去他屋里看了看,见小侄子过得还算讲究整洁,总算放下三分心来。封七兄妹四个,大哥封朔少年老成,两个妹妹封望、封腓是一对双生子,封望聪明伶俐,最是讨人喜欢、封腓生来体弱,全家都护着捧着。数来数去,还是要数封七这个十六岁便离家的老二最让人放心不下,封玿虽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也难免担心封七能否照顾好自己。

而陆潇最终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眼见已是辰时三刻,秦昱子被大徒弟搞得没脾气,只好让二徒弟唐晏、三徒弟封七招待几位姑娘,欣赏些不大出奇的景色,用上一顿不大精致的午饭。幸而他邀请的说辞便是“做客”,不然可就丢大人了。

封七与唐晏皆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唐晏识得其中一对姐妹,把人叫道一旁去嘀咕了两句,封七这些女子中只识得自家小姑姑,便只好挨个给诸位道友赔礼道歉,表示招待不周。

被唐晏叫走那两位片刻即回,便说着要到附近几个风景秀美之处游玩。其余姑娘们有了这个台阶,自己也都与五音门无甚交情,于是一一顺势告辞,封七和唐晏把她们送下山。唯有封玿想留在山上溜达溜达,便没有离开。


熟料这一溜达,却又碰上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碧青衣袍,戴着一顶镂银小冠,面容俊朗,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情,自有一股风流气韵,腰间挂着把长剑。他见到封玿,眼睛略张,显是吃了一惊,但不过眨一眨眼,就又露出个温和的微笑来。

封玿心思一转,已然猜出这人是谁,故意笑道:“这位道友好,在下在贵地闲走,无意中迷了路,不知道友可否告知,此处往商峰按剑堂是何路径?”

男子点头道:“这倒简单,沿这条路北——也就是道友来的方向——,走上一里半,有个向左的岔路,岔路口有一株古松,沿那岔路一直走便到了。只是不知,这位道友此来何事呢?”

封玿道:“受秦峰主所邀,来此做客。在下丹州封玿,敢问道友是……?”

封玿所遇这人,自然便是陆潇了。陆潇在宫峰大弟子杨秦、三弟子张端岩的帮忙下左躲右藏,在这不大的五音山上避着他两个师弟,好容易躲到现在,估摸着师父也该送客了,这才捡小路溜回商峰,准备凑近些看看。不成想竟撞见了个素不相识、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他想,他既不认得这位道友,对方当然也不认得他。于是也就放下心来,为对方指路。

而后,更是听到“丹州封玿”四字,心知这是自家三师弟的姑姑,愈发放心下来,道:“在下陆潇,商峰峰主秦昱子座下大弟子。”

封玿笑得无害:“久仰。秦峰主、唐晏道友和舍侄封七,可是已经提了道友半天了。说来,商峰上的宴席应当是为陆道友所设,怎么半晌都不见道友过来?”

陆潇笑道:“在别处喝茶,一时忘了。耽搁了诸位,实在有愧,可惜无缘当面向几位道友致歉了。”

封玿道:“这倒无妨,我估计她们也没有走远,陆道友现下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陆潇脸上笑容一滞——他素来最懒于人情往来。不然这世上规避相亲之法千千万万,若非懒得应酬,他又何必东躲西藏一上午?

封玿黛眉一挑,总算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第四章

封小七首试语寒剑 唐二晏初返女儿国

第五章

揭皇榜演剑丞相府 镇邪祟作法大明宫

第六章

投客栈错进生宅邸 痴写真不辨活死身

第七章

欺鬼神薄命终再会 算阴阳半仙始开张

第八章

金銮铃偶动凡情念 玉琵琶暗奏夺命音

第九章

段教主醉酒流萤渡 姚师姐按弦低月楼

第十章

灵泉县问路遭怪盗 马蹄谷追贼入隐族

第十一章

千容眼洗炼寒冰魄 三味坳煅烧火玉弦

第十二章

清泓子问道昆仑顶 君意如捉鱼乐游山

第十三章

侯祺乐弹铗青嶂里 杨秦垂饵碧溪源

第十四章

牡丹城家宴赏锦簇 安阳镇书仙设奇谜

第十五章

躲凤冠陆潇闭关户 求姻缘管辰焚沉香

第十六章

游玉京恰解仙人语 落情网正合障目毒

第十七章

宇文彦叙秘添心事 乐无忧鸣琴惹娇嗔

第十八章

养剑灵高前帝台水 疗心疴紫禁皇家城

第十九章

推赐婚搭台招驸马 受芳托掐诀引仙风

第二十章

试心意辗转下私聘 防枝节联袂踏红尘

第二十一章

鱼龙丛恍惚青衣女 鸳鸯帐氤氲血凤簪

第二十二章

制酒令剑修得谶语 循疑迹坊主布迷蝶

第二十三章

巡天牢冤鬼袭狱吏 聆锦瑟异词引千金

第二十四章

觉蹊跷寻访入幕客 逛书肆结识朝议郎

第二十五章

安帝都査审幽冥案 扬龙威攒聚祥瑞云

第二十六章

泛月教右使刮彩礼 即公山元神驯赤龟

第二十七章

降魔阵贪银百万两 美人骨剑伏六十魂

第二十八章

走恶灵追入黄泉道 冒殿讳剥扣元婴灵

第二十九章

贿阴君广觅天地宝 斩异兽剖得风雷石

第三十章

宋承钰机缘开秘藏 顾景言乘兴镂香囊

第三十一章

筵美人草拟上云录 观天象启乱荧惑星

第三十二章

摘颜草谒帝武罗墓 射探鸿纳采携醉台

第三十三章

复战心簪花搦地府 怖乱局定议结道盟

第三十四章

决机枢姑侄归壶口 结散社兄弟筹龙舟

第三十五章

观潮主手谈蓬莱客 洞庭渔网出鱼身人

第三十六章

定地底氐族谋人界 芟道阻陈逸陷囹圄

第三十七章

段姐姐祭起翻涛鼓 陆师哥定住凤尾林

第三十八章

雷障中荀草肉白骨 雨帷下剑灵化生魂

第三十九章

天数定八方共备战 嫏嬛开五派私守山

第四十章

行冠礼封期纳新剑 扑玉蝶予涵会故人

第四十一章

祝阴魂河灯侵师姐 渡阳气喜气冲师弟

第四十二章

削铁如泥剑本无灵 见色起意人何薄幸

第四十三章

清榻侧突袭无有观 逮先机截杀程苏夕

第四十四章

四师妹巧制容魂纸 二坊主血洗谪仙堤

第四十五章

飞湍崖前语寒护主 藏书洞内昊阳闯关

第四十六章

金丹竭暂止步情关 思心切急催马棹台

第四十七章

造化钟声传大道信 文曲星坐授天官书

第四十八章

十殿阴司朝拜星主 六岛散修奏本机枢

第四十九章

美柳婉柔语释嫌隙 俊曹卓暖衣易洛图

第五十章

段晴哨降天山雪怪 陆潇焱录群宿命格

第五十一章

镇鬼勒石三途河畔 聚首酾酒拭刃堂前

第五十二章

接令箭送帖迷蝶坊 陷百花又逢御火龟

第五十三章

青冢前齐笙作哀音 柏荫下楚岑显真形

第五十四章

流萤渡沽酒戏徒媳 霁雪崖见客抛信扇

第五十五章

骊须鞭出段晴有感 琵琶弦断封七起疑

第五十六章

幽谷清泉鉴心照影 乱文妖鸟假威寻伥

第五十七章

烈火张妖界泼鸩血 祥云落凤羽抵寿仪

第五十八章

集古籍端岳解天书 捉肥蟹锦云遗玉镯

第五十九章

乐边乐鱼肠切鲈脍 柳下柳箫韶引凤凰

第六十章

地维咸光四道节点 月蚀水火一场因缘

第六十一章

西海鲛乘槎求援手 河东柳收权整机枢

第六十二章

龙涎充薪骊鳞作瓦 文鳐烹馔劫灵为宾

第六十三章

顾景言困情喝飞醋 解青鸟圆场惹骚腥

第六十四章

柳婉儿闺谈顾景冉 程苏夕酒拼蒋兆风

第六十五章

闲伴闲长夜论史稗 冷对冷盏茶已寒暄

第六十六章

风荷溆沈钥观月相 落霰檐钱练解连环

第六十七章

庆初雪三姝炙野味 斗巧技六人现诗文

第六十八章

开新琼宴分曹射覆 收行乐图怪域悬疑

第六十九章

司墨仙锁压界外界 焦予涵寻察星下星

第七十章

张端岳扶乩洛图位 曹卓然副位徐州娄

第七十一章

房日兔敢问缘深浅 危月燕戏说情假真

第七十二章

探澜轩师哥揣天意 拈风阁师妹贻罗缨

第七十三章

溯前缘再访龙吟馆 赴旧约品茶蓬莱乡

第七十四章

米家老店糖炒栗子 郑氏医馆羊肉火锅

第七十五章

御火龟受供陆吾庙 封仲信聆琴上云亭

第七十六章

怕缠郎许舞霓裳曲 观沧海终得有缘人

第七十七章

宇文彦起疴配佳眷 焦予涵圆务飞天仙

第七十八章

四七副日日添天缘 接引使一一解迷津

第七十九章

仙子下凡释疑解惑 造化功成白日飞升

第八十章

驾祥云散仙赴蟠桃 藏红线情人诺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