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郡主

14086字

曳尾记

第一章 羊汤

天狗食日了。

乌小乙看到血光笼罩京城,听见鬼哭响彻宫禁。他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天潢贵胄人头落地,鲜血流到他鞋底,并不比别人的血更粘些。他知道是时候了,于是抬起脚步。血脚印跟着他走上金銮殿,他向龙椅上的人叩头行礼。

可他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天。那时他完全想不到,她会使京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时他什么都想不到,既想不到这是位皇亲国戚,郡主娘娘;又想不到她精修道法,有驱祟捉鬼之能。

……

正月初九,乍暖还寒,京城下了三日三夜的雪,终于在未申交时见了止息之势。又过半个时辰,城门上执勤的乌小乙抹了把脸,忽然发现灯下不见了如细盐般飞洒的雪沫。他长出一口气,探头看向下面。官道两侧皆是白雪,唯有官道上因人来人往,雪化得快些,一片泥泞。

城门关后,任是亲爹来喊也不开,此时时近落闸,道上通常已没人来了,城门口核查身份文牒的差役都以缩进避风处躲懒。乌小乙盼着下值去喝碗热汤,不由得回头看向更漏,在心中默算还有多久关城门换班。他再回头时,官道上便多出了一个人影,在冥冥暮色下看不大清,只清楚是着浅色衣衫。

那身影似是乘风而来,如轻烟般飘到了城门下,背上背着一个小小包裹。从怀中取出文牒递与守城兵士,便走进城中。甫一进去,乌小乙便耳听暮鼓敲响,城门吱呀着徐徐合上。

……

乌小乙去班房脱下盔甲,换上套干衣裳,便小跑着去了两条街外一家“韩记羊汤”。这铺子地段算不得太好,门脸也是半旧,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长安传来的热羊汤。汤水滚烫,羊杂鲜美,吸上一口绿豆粉,便能去尽周身寒气。这鬼天气,门口的青石地面已被各路客人踩得满是脚印,两扇木门板长着,檐上挂着厚棉帘子。掀帘进去,便是一片暖风,乌小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来得多,跑堂的成九一见他,便笑着上来招呼:“小乙哥来了!今日点些什么?”乌小乙笑笑:“老样子,一碗羊杂粉,两个烧饼。刚淋了一天雪,我今儿就在店里吃了,可还有座位?”跑堂叹息一声:“不巧,每桌都有客了。——不过有位客官是孤身而来,我带您去问问,看能不能拼一桌。”

刘记入门,右侧是柜台,左侧摆了两列六张方桌,现在都坐满了,柜台后绕个弯,就能看见厨房门帘。灰蓝的帘子左侧,便是最后一张桌子。桌子旁坐了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浅灰衣裳,正用勺子喝着热羊肉汤,长凳上放了个不大的包裹——正是卡着落闸时间进城的那人。

跑堂带笑问道:“客官,小店又来了位客人,您看方不方便拼一桌?”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乌小乙,点了头:“行。”乌小乙松了口气——低头时看不真切,人家一抬头,他才知这是个年轻姑娘。单身女子往往防心重,他险些以为她要回绝。

乌小乙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跑堂掀帘子进后厨去给他端汤。说来也怪,乌小乙见她雪停时出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身上又没把伞,按说早该全身湿透了,可她头发、衣服、乃至身侧的包袱却都是干的,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姑娘模样周正,未施脂粉,头发在头顶梳起,除了耳垂上插了对小米粒大的银珠子,身上再没别的饰物。持筷的动作斯文端庄,但速度委实不慢,就乌小乙坐下这短短片刻,碗里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随着跑堂端着羊汤和烧饼出来,乌小乙也就收回目光,从桌子中央的筷笼里拿了副筷子,大快朵颐起来。跑堂转个弯回到大堂,乌小乙忽然听到重物落地之声,紧接着便有人尖声叫起来:“贺郎!贺郎!”

乌小乙立刻起身去看,那姑娘坐得比他靠里,他却慢了她一步,跟着她的脚步进了正厅。正厅此时乱糟糟的,地上跌坐着一个喊“贺郎”的女子,角落的人急着问“怎么了”,跑堂蹲在地上,伸手去探一个人的鼻息,面色惨白,向后跌了一跤:“没、没气了……”

这话一出,场面自然更加混乱。有人想跑,让乌小乙喝住:“京兆府在此,谁敢擅动!”场面一静,只听见衣物悉索,那姑娘走到地上那人身边,蹲下去摸他的脖子,然后猛然一指戳在他胸口上。乌小乙正要发作,就见没气了那人猛咳几下睁开眼,大口吸气,却仍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用尽力气,捉住啼哭女子的发簪,一把扯了下来。——然后便直直躺倒在地,不再动弹,眼睛久久不闭。

灰衣女子站起身来,手上掐了个诀,绕着尸体正走三圈,反走四圈,念道:“悬象还,凶神往。兹尔年富力强,陡遭不测,死不瞑目,可哀可怜。吾今在此,延你一息,尽未尽之言于京兆府前,凝神!”

她清喝出声,乌小乙猛然感到一阵阴风,隐约听得一个声音道:“桃……叶……害……我……”声音留下四个字后便消散,一时间屋中无人说话,只听到暖炉里的炭火蹦出火星的声音。

那姑娘低头看向先前喊“贺郎”的女子:“桃叶是什么意思?”乌小乙不得不打断她:“姑娘,借一步说话。”她跟他走到墙角,问道:“怎么了?”乌小乙道:“出了人命,该先报官才对。”她反问:“你不就是京兆府?”乌小乙干笑:“我叫乌小乙,是守城的壮班差役。这人命案子我一个小吏可管不起,必须报给今夜衙内刑房的主事官员。”她皱起眉头:“他的死相我见过,是两刻钟内吃错了东西——杀他的人就在此处,若有耽搁只怕就要跑了。这样吧,京兆府刑狱归贼曹谷温大人管。我叫赵墨,他是我姐夫。你去找他,让他即刻带人过来。”

乌小乙一怔,他记得去年三月,谷温因内弟赵砚高中,曾请大家吃酒同乐,席间说起他有个内娣在外求师,多年未归。谷温虽没提过她名字,但赵砚赵墨,听着就像一家人,乌小乙便信了三分。他回头看了一眼席间的人,个个都是他认得的常客,压低声音道:“你确定杀人凶手就在此间?”赵墨重重点头。

人命关天,乌小乙深吸一口气:“那好,你接着问案。如能抓住凶手,晚些上报也没什么——当然,你也得去京兆府。”赵墨一笑:“这是自然。”

乌小乙冲着人群道:“在座诸位都认得我乌小乙,还请给我个面子留在这里,一起找出凶手,告慰贺桂兄在天之灵。”地上的女人爬起来:“有什么可留的?贺郎都说了是桃叶害他!你快去柳梢楼抓那小贱人啊!”她披头散发,却也不理一理,嘶吼极是用力,甚至破了音,顿时咳嗽了几声。

赵墨看向乌小乙,眨巴两下眼睛,乌小乙也愣着看向她。赵墨问:“桃叶是个人?”乌小乙:“听她意思,应该是柳梢楼的姑娘。”赵墨看向那女子:“你这位贺郎是何时去的柳梢楼?”女子声音嘶哑:“午时去的,定是小蹄子那时给我郎君下毒,害死了他!”赵墨摇头:“医术我略懂一点,他不是死于毒物。贺公子或许是因桃叶而死,但她若不在这里,你的贺郎就不是她杀的。”

“小姑娘,你什么意思?”另一桌边,一位头戴方巾,下颔蓄有长须的中年文士说道,“你是说,蟾香是被在座的人杀的?”举座哗然之中,赵墨点了点头:“这人满面通红,领口起疹,窒息而亡,若解开他的衣裳,应当能看到他身上尽是红疹。”她看向乌小乙,乌小乙走过去,撸起死者贺桂一只袖子,果然尽是红疹。

赵墨问中年文士:“他应当碰不得某些东西吧?一碰就身上发痒,呼吸困难?”文士一时愣神,身边有人抢着道:“蟾香不能碰……”赵墨立刻打断他:“先别说!——我第一次饮酒时,友人特意提醒我,得先洒几滴到手上,半晌无事后才能动杯。同行还有一人说这是无稽之谈,大喝特喝,几炷香就倒地不起,死状便同地上这位一样。——这是生来就有的癣疾,某些人遇到特定的东西方才会犯,发作起来极为厉害,不是投毒,胜似投毒。”那嘴快之人道:“这、这么严重……”

赵墨进一步道:“杀他的人必然知道此事,我此时挑明,就是为了让诸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她行了个礼:“在下半刻钟前方才入城,与死者素不相识。承蒙京兆府乌爷信得过,临时调查此案。待会儿请诸位与我一一谈话,知道的请告诉我何物会导致他的癣疾,并且都有谁知道此事。如让我发现哪位有所隐瞒……大家就得一起去京兆府过衙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众人都打了个寒战。

赵墨让众人把长凳排成一排,对墙坐好,问跑堂的道:“后厨无人,厨房可否借我一用?”跑堂先点了头,又一僵:“你怎么知道?”赵墨微微一笑:“你先跟我来。”说着转身拿了柜台上纸墨,又请乌小乙看着众人别转身别说话,就和跑堂一起进了厨房。

厨房果然无人,只有一锅羊汤坐在火上,氤氲雾气从锅盖缝隙中升起。赵墨拖了方才坐过的长凳,在上头摆上纸笔:“请问小哥姓名?”

“成九。成败的成,数九的九。”跑堂道,“您究竟怎么知道厨房里没有人的?”赵墨微笑答道:“自我进贵店,见你进出厨房四次,却没有一次听见你传菜。何况我就坐在外头,厨房只有你进来时才有声响。”成九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赵墨:“过誉。”

她重起话头:“外头的客人,你都认得哪些?”成九:“全是常客,每个小的都认得。”赵墨:“他们都来了多久?”成九道:“您和小乙哥来得最晚,坐下没多久就出事了。来得最早的是后窗下的李老爷和赵老爷两桌,一起的,坐了快半个时辰了;过了不久,黄老爷和其他公子也到了,坐在前窗下;贺公子带着云姑娘晚一点,和他们前后脚到,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离出事有个两刻多钟吧;最后是关、刘、张三位公子,坐在中间靠墙,来得比贺公子晚上一盏茶工夫。”

赵墨点点头,一一记下,又和他谈了一会儿,便叫他出来,换之前那位接话快的柳梦峥进去。与柳梦峥谈过之后,又叫了最后来的那桌的张皎然进去。不多时,便拿着纸墨,和他一起回到了大堂。她对乌小乙点点头,道:“请乌爷去搜一搜刘五台公子的身——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很小,应该就在他怀里。”

刘五台不解地“啊?”了一声,站起身来。乌小乙伸手进他怀里摸索,很快摸出一个漆黑的小陶瓶,打开闻了闻,还未说话,便有人掀帘子走了进来,一行五人都做衙役打扮,为首的问道:“贺桂可在?”乌小乙看向来人,抱拳行礼:“卑职乌小乙,见过宋捕头。”

宋捕头朝他点了点头:“可见到永安书院的贺桂?柳梢楼来衙门报案告他,谷大人让我请他回去问话。”

乌小乙上前一步,压低嗓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宋捕头也低声道:“说他杀了楼里一个叫桃叶的小丫头。我一路打听,听说他携妓来了这家羊汤店,就追了过来。”乌小乙眼神复杂:“宋捕头,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便是贺桂了。”

宋捕头悚然而惊。

第二章 蟹膏

“贺桂死了?”宋捕头看向地上的尸体,“谁杀的他?”乌小乙将癣疾之事解释一番,不等他多说,宋捕头便看向与他同席的那位女子云娃:“饮食出事,同桌之人嫌疑最大。把这妓子拿下!”赵墨赶紧道:“且慢,她不是凶手。”

宋捕头看向她:“你是谁?”乌小乙道:“就是这位赵墨姑娘告诉我癣疾之事的,她似乎已有把握找出凶手。(他又压低声音)谷温谷大人是她姐夫,不妨先听她说一说。”宋捕头看了眼乌小乙,又看看赵墨:“你怎知她不是凶手?”

赵墨将手上的供词递给他:“在场的人证中,我已取了三人的口供,宋捕头请先读跑堂成九小哥这一章——他不认字,因此未曾画押。”

宋捕头接过纸墨,朗声读来。

……

“从贺桂坐下起,都发生了什么?”成九苦思冥想:“没发生什么啊。他是永安书院的书生,老家在西北,常来小店光顾。云娃云姑娘是新月坊的淸倌儿,和他相好很久了,今天遇上他先生和同窗,也没见贺公子避讳,还一起喝了杯酒。”说到这里,他脸色猛得一变:“……姑、姑娘您别误会,贺公子对酒可没有癣疾。小店卖点便宜烧酒,给客人暖身的,他、他不止喝了今天一次了。”

赵墨笑道:“别慌,我信你。——又是桃叶又是云娃,他若不能喝酒,如何认得这些姑娘?”成九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极是!……啊!小的不是说您是姑娘,也、也不对!”赵墨扭开头笑了,咳嗽一声才控制住:“你不用慌,就算你说错几句话,我也不会因此说你是凶手。”成九松了口气,猛然想起一事:“对了!贺公子今日似乎有些不舒服,连连咳嗽抓领口,还叫小的倒碗羊汤去给他润喉。”

赵墨豁然抬头:“什么时候的事?”成九道:“应该是……刚喝完酒。对了,我记得当时云姑娘还笑他,说什么‘读书人别喝太多酒,多喝些羊汤,对身子也好’。”赵墨又问道:“你看他精神如何?像不像有什么心事?”成九摇头:“反倒比平时更高兴些,还说回头给小的发喜钱。”

赵墨又记下此事:“癣疾的事你知道多少?”成九:“他是小店常客,绝不是对店里东西发作的。小的也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癣,不过他就住书院里头,估计他那帮同窗会有人知道。刚刚叫您那位柳公子,他就知情。”赵墨点头笑道:“好,多谢你。”

……

宋捕头读完,问成九:“可是这样?”成九连连点头:“不错。小人说得句句属实。”宋捕头又对赵墨道:“你因此断定这妓女云娃不是凶手?”赵墨道:“正是,若云娃姑娘要杀贺公子,不必现在动手。”

宋捕头道:“按你所说,癣疾发作甚快,他酒后不适,便大约是在喝酒时误触。如此看来,和他喝酒的人嫌疑最大,谁和他喝了酒?”云娃道:“贺郎与我过来,见到老师同窗,自然要敬酒。”先前说过话的中年文士便是永安书院黄先生,见宋捕头目光投向他,连连摆手:“我岂会伤蟾香?”赵墨道:“请您看看桌上。”

宋捕头看过去,无外乎就是羊汤烧饼,一支酒壶,数个杯子:“怎么了?”赵墨道:“这些读书人只要了一壶酒,七个杯子,贺桂并没有单独要酒,想是混着用的。无论酒里、杯里,若是掺上东西,异味都瞒不过别人。”宋捕头道:“若是杀他的人自己瞒下了呢?”赵墨:“这确实不无可能。只是我想,这案子虽然不是寻常毒杀,但道理和毒杀也差不多——谋杀贺桂,总得知道他会来这里。柳公子适才向我说,他们一行八人都是整日在书院里读书;成小哥也能证明,他们来得比贺桂还早。若是他们,时间上说不通。”

宋捕头又看向柳梦峥的供词,当堂读起来。

……

他精瘦如猴,做日常打扮,袖子恁大。若非成九说,赵墨还真看不出他是个书生。

“在下柳嵘,字梦峥,夜梦峥嵘,因此得名。”赵墨记在纸上,忍不住道:“是谁做的梦?”柳梦峥一默,道:“……抓周宴的厨子。我爹娘一年没起出名字来,抓周宴上要上族谱,他俩听到这事,觉得这故事当名字不错,我就叫这个了。”赵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轻咳一声,说起正事:“你和死者贺桂是什么关系?”

“我和蟾香兄情况差不多,去年进京赶考,落榜之后不死心,寄学永安书院。我们两个都住在书院里,相识快一年了。”他脸色不大好看:“除了我们,外头黄先生、薛、侯、左、丁、金、周、刘、关、张诸位也都是永安书院的人,大家朝夕相处,我……我实在想不到会有谁,竟然对蟾香下此毒手。”

赵墨问道:“与贺桂同席的那位姑娘你认得吗?”柳梦峥点头:“认得。她叫云娃,是新月楼的清倌人。蟾香在春闱前去新月楼赴宴,和她相识,留在京城,也有为与她常常相见的意思。蟾香曾说,想迎娶她过门,只是太难了。”赵墨追问:“难在何处?”柳梦峥:“应与金银相关。蟾香家里略有产业,并不缺钱,但也一样卖字鬻画,只盼能让遗珠阁主相中,从此身价百倍。——姑娘可知道遗珠阁?”赵墨点头:“他家眼光不凡。每次春闱前都挂出三幅字画,其中至少一幅的作者会名列一甲。”柳梦峥点头:“正是,京城学子,都以能把字画卖入遗珠阁为荣。——只是这事,难于登天。大约半月前,贺兄不再题字作画,可能是放弃了。”

赵墨:“那云娃今日怎会在此?”柳梦峥道:“应是贺兄付银子请她出来伴游,这事他以前也做过。”赵墨复道:“我是说,若他放弃了,为何今日还要与云娃同游。……你没问问?”柳梦峥摇头:”他和我们喝了杯酒,说今天开心,只是佳人在侧,不好冷落了她。我当时,我当时心想……这种风月事,晚间回了书院再问,也来得及……“

赵墨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柳梦峥甩甩头:“姑娘不必介怀,我一向婆婆妈妈的。当务之急是抓到谋害贺兄的凶手。云娃与蟾香同席,按说是最有可能的,只是……贺兄对她痴恋已久,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他口中天仙一般的人物,竟会是送他上天之人。”

“应该不是她。她若要杀贺桂,不至于等到这时候。”赵墨道,“癣疾的事还请你细说。”柳梦峥叹息:“我也不清楚云娃是否知情。去年八月,我们几个人一起在月下吃蟹赏月,我来了诗性,没洗手就抓笔作起诗来,后来蟾香回来,无意中拿了那支笔,便浑身奇疹,脸色发红。他因此才说起碰不得虾蟹等物,当时席上的人都听见了——左、金、刘、周四位,今日也在场。但,这种事情,大家未必放在心上,也不好说有没有人传出去。”赵墨问:“他可说了癣疾能要命?”柳梦峥摇头:“没,只不过大家都看得出,他难受得厉害。”

赵墨捋了捋思绪:“你今日为何来喝羊汤?”柳梦峥:“我们书院离这铺子不远,本也常来,今日湿冷彻骨,大家读了一整日的书,冻得膝盖疼,就商量着一起来喝热羊汤暖身。——正是年节,留在书院里的人不多,都过来了,也就坐了两桌。”赵墨问:“你可知贺桂会来?”柳梦峥摇头:“年节无课,他在京中看宅子,今日一早就出门了,我见他进来才知道。不过他既然去找了云娃,来这里也不奇怪。”赵墨问:“他常带云娃来吗?”柳梦峥点头:“也不止这里,他常去的地方,都带云娃去。凡认得他的店家,基本都认得云娃。”赵墨思索片刻:“他对云娃的态度,还真是不同寻常。”柳梦峥:“谁说不是呢,出入秦楼楚馆的人那么多,这么对花姑娘的,他应该是头一个。”

“你认得后窗下那辆桌吗?”柳梦峥道:“都是常客,彼此见过,只是不熟。”

赵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后来的那一桌,那三位也是你同窗,他们没留在学院吗?”柳梦峥摇头:“张兄是京城人士,刘兄是他妹夫,关兄和他也沾亲,都去他家过年了。”

……

宋捕头道:“可贺桂喝酒时,最后这桌书生还没到啊。”赵墨道:“云娃姑娘,贺公子今晚喝了多少酒?”云娃:“四五杯吧。敬了黄先生一杯,与柳公子他们同饮了一杯,自己又觉得冷喝了一杯,最后……”她的声音忽然停顿,看向刘五台,声音冰冷:“和你喝过酒后,贺郎就身子不适起来。刚刚搜你,搜出了什么?”

陶瓶仍在乌小乙手里,他打开闻了闻:“是蟹膏,还有股辣味。”云娃死死盯着刘五台,睚眦欲裂:“你!是你杀了他?!”一旁的成九赶紧将她拉住,怕她冲动出事。

刘五台依然满面惊愕:“我、我没有!”乌小乙问:“瓶底有个岩字,这瓶子是你的吗?”刘五台:“确实是我的……可我是用它装辣椒油的,从没装过什么蟹膏啊。”

云娃挣扎着嘶吼道:“姓刘的!你敢杀贺郎,却不敢认吗!”刘五台打了个哆嗦:“我真的没有!”成九一个没拉住,云娃已经扑倒刘五台身上厮打起来,她虽是女子,但风尘中人都通舞乐,她更是很有几分力气。刘五台一个书生,眼慢手慢,制不住她,乌小乙只好自己来。刘五台原地蹲下护住头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对你有几分想法,可我家中还有身怀六甲的妻子,我不至于为你杀人啊!”

乌小乙拉住云娃,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她深深喘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刘五台的内兄张皎然。张皎然张口结舌、头昏目眩,竟说不出话来,只扶着桌子,端起一碗喝了一半的汤灌下去。然后他猛然一惊:“这汤里有蟹味!”云娃看过去,凄然道:“这碗羊杂汤,正是贺郎吃的……”

窗下一位商人打扮的人咳嗽一声:“……凶器已经找到,命案也已告破,我们能走了吗?”他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身侧的女人也满面困倦。天色已晚,想是熬不动了。

赵墨道:“您两桌确实可以走了——你们来得比死者早得多,与他又不熟悉,不会是凶手。”张皎然看着刘五台,惨笑一声,赵墨道:“不过,我没说凶手是刘公子。”

第三章 风月

云娃质问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他干的吗?!”她嗓子已喊哑了,听来倒有几分可怖。宋捕头也不解:“死者与他饮酒后身子不适,凶器在他身上搜出,他也认了是他的东西。他与这女子牵扯不清,动机也有。为何凶手竟不是他?”

赵墨道:“张公子,对不住。我之前说不会涉及你的家事,但你的谎与此案关系甚密,我实在不能置之不理。”她拿起纸笔,挥毫泼墨,霎时重写了一份供词,宋捕头站在她身边,逐句读来。

……

与张生一同进来的,还有跑堂的成九,他笑嘻嘻作了个揖:“打扰您一下,这天寒地冻的,外头客人想喝些羊汤暖暖身子。”赵墨微笑着移开长凳,给他让出路来:“不知是哪一位如此细致?”成九道:“最后来的那桌的刘公子。”赵墨点头:“看来为人周到得很。”张生道:“那是自然。五台周密仔细,体贴仁善,若非如此,我怎会将自家妹子嫁给他?”赵墨不接话,只提醒成九,喝羊汤时也要让众人不说话、不对视。

张生名朗,字皎然。赵墨问过名字之后,就一直说别的,直等到成九出去了,才道:“你可知道癣疾的事?”张皎然点头:“五台和我说过,蟾香碰不得虾蟹,要我当心——以他的性子,应该和很多人都说过这事。”赵墨又问:“你和死者关系如何?”张皎然道:“不如何,和他不熟。我家只是开面铺的,没他那么多银子送给姑娘。”赵墨:“什么银子?”张皎然道:“早些时候,大约未时初刻,在桃花巷里。”赵墨:“花街?”张皎然咳嗽一声:“我想起娘子簪子坏了,想给她买支新的。以前给妹子买首饰,全京城我都跑遍了,姑娘家用的东西就数那条街上的好看。”赵墨:“不必与我解释。”张皎然道:“贺蟾香,我看见他抱着票号的箱子进了柳梢楼,票号的银箱大小是有定数的,那箱能装一千两。晚饭时分,又见他和那妓子在一起,钱干什么了还用问吗?”赵墨确认道:“柳梢楼?你确定?”张皎然道:“难道我不识字的吗?更何况,这半月来他天天都去柳梢楼!”

赵墨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没往下追问,只是转而问道:“你今日为什么来这儿?”张皎然道:“我也是常客,想来就来了。”赵墨道:“你已娶妻,又是年节,还与妹夫同住,家里总不会只有你们三个书生。这羊汤铺子又不是不可告人之处,为什么只有你们三个过来?”张皎然满面通红,却不答话。赵墨劝道:“人命关天。我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你只要从是谁的主意讲起就好。”

张皎然期期艾艾半天,最后道:“……我,我在家里待不下,文彬提议出去吃饭,五台便说来喝羊汤。我,我们过来之后,看到同窗们,我心里不痛快,只和黄先生打了招呼,文彬跟着和我说话,五台和他们多聊了几句。我看贺蟾香闹心,背对着他们坐,什么都没看见。”

……

赵墨问道:“这是你我谈话的全过程,对吧?”张皎然闭上眼睛:“是。”赵墨道:“你的答案都是真话吗?”张皎然低头不答。宋捕头冷笑一声:“人命大案,容不得你浑水摸鱼。你此刻不答,要熬到我把你押回京兆府过堂时答吗?”张皎然仍不答话,宋捕头一挥手,四个捕快中便走出两人,去拿张皎然,张皎然一动不动,任他们制住自己。

赵墨道:“张公子,大家都看得出你这份供词中有假,但此刻要务是贺公子的命案,我还是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件小事。”她没等张皎然点头,问道:“首先,你是否此前就知道,刘公子对云娃姑娘有意?”张皎然:“我知道。只是他也不过是喝喝花酒,没做什么。我不想家里多生是非,便没对家人提起,只和文彬说过。”关文彬点头:“我们以为,五台有贼心也做不出什么来,没想到……”

赵墨:“这瓶中蟹膏,是你家里的吗?”张皎然摇头:“此物鲜美,冬节下价值不菲,我家没有。”

宋捕头上前一步,问道:“条条线索,都指向刘五台,姑娘为何还要问?”赵墨道:“正因条条线索都指向他,方才可疑。”

赵墨道:“从我得知桃叶不在时,我便意识到,贺公子之死背后必有一个复杂的故事。然而故事的结局却很简单——在座诸人中,有人因为一件和柳梢楼桃叶姑娘有关的事,要了他的性命。柳梢楼的事情千头万绪,我在这里是查不清的,所以我只能想,有谁有能力、有条件杀他?”

“首先,自然是知道他身患癣疾的人。其次,这人既然用此等手段,就不会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故意带着蟹膏来此,悄悄下在他汤里。蟹膏色泽红亮,混在辣椒油中并不显眼,贺桂不食虾蟹,他吃时认不出这味道来。最后,这人需得有个途径,知道贺桂今晚会来这里。——宋捕头,请问你是如何查到贺桂下落的?”

宋捕头想了一想:“柳梢楼报案的人说,贺桂午时离开柳梢楼,进了新月楼。我就先去新月楼探访,得知他携云娃出门同游,两个人一起走了。因他是新月楼常客,我便向楼中老鸨和龟公打听,得知他带云娃出门,通常是逛些民间小店,因是晚餐时间,我便着意问了餐馆。一家家查来,就到了这里。”

赵墨问:“云娃姑娘,你们为何来喝羊汤?”云娃道:“贺郎带我在京中四处走动,我体寒,想吃些热的,因所在之处离此不远,就过来了。”赵墨轻叹:“姑娘,请你说得细些。比如,他带进新月楼那个银箱。”

宋捕头问道:“新月楼?他不是带箱子进柳梢楼吗?”赵墨道:“一千两银子便是六十多斤,票号银箱也有三四十斤,加起来上百斤的东西,他从票号搬到柳梢楼,怎么也得用辆车,不会是抱进去的。他从票号带去柳梢楼的必是个空箱子,装满后拿去不远处的新月楼找云娃姑娘,这样才说得通。”

云娃点头:“他是带了一千两现银来找我,我们坐车离开桃花巷,银箱就在车上。之后我们去票号把银子兑成了银票,他买了一处宅子,余钱和契约都存进了东六街上的灵宝银号里。那里离韩家羊汤很近,我们就过来用饭了。”赵墨问道:“从宅子出来,到你们来羊汤店,各处都花了多久?”云娃想了想:“从那宅子出来,两条街外就是灵宝银号,银号里没什么人,事情做得很快,也就花了两盏茶时间。出来后再到这里,也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赵墨看向柳梦峥等人:“永安书院离这里,离灵宝银号各有多远?”柳梦峥:“灵宝银号在西,永安书院在东,其实不远,只是下雪封了几条路,我们来时绕了数次,花了一刻多钟才到店里。”赵墨又问张皎然:“贵府又在哪个方向上,离此多远?”张皎然道:“我家在北边,步行至此,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吧。”

宋捕头有些不耐烦了:“说来说去,不还是只有最后这三人有时间做杀人准备?”赵墨点头:“是。从贺桂进灵宝银号时,熟悉他作风的人就知道他会带云娃来喝羊汤了。凶手得知此事后,就利用张公子的家事,合理地出现在了这里。”

宋捕头抄起手:“赵姑娘,我听你说了半晌,越听刘五台嫌疑越大啊。”赵墨:“只有一个问题——若是刘公子杀人,他都知道利用张公子来羊汤店了,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瓶子装蟹膏,甚至堂而皇之地放在怀里呢?”

宋捕头:“许是他觉得没人会意识到贺桂死于癣疾。”赵墨:“知道贺桂碰不得虾蟹的人甚多,官府查案,必会探访他的熟人,得知此事。调查现场,必会发现他死前所吃羊杂汤中有蟹味。——这样一来,身上带有蟹膏的刘公子就有莫大嫌疑。”宋捕头:“他在京兆府来前把瓶子扔掉,还有谁会知道是他带的?”赵墨:“瓶上有名字。”

赵墨看向在场一人:“并且,案发后第一时间想离开现场的,是你。”

第四章 入夜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关文彬站在墙边,满脸错愕:“我见出了人命,不想惹事上身,这也能做我杀人的证据?”乌小乙也迷惑不解:“赵姑娘,这……”赵墨道:“想跑不足为奇。你处心积虑用蟹膏瓶子嫁祸刘岩,才是你杀人的证据。”

关文彬冷笑:“呵!红口白牙,这瓶子他都认了是他的,你还要栽到我头上?小姑娘,刘五台在家有妻子,在柳梢楼有相好,你就算洗了他的罪名,他也不会娶你!”赵墨睁大眼睛“啊?”了一声,然后却也不生气,只是慢慢道:“关公子,你怎么知道他在柳梢楼有相好?”关文彬神色一变,赵墨紧接着道:“你也常去柳梢楼,对不对?”

关文彬面上抽搐:“你!小婊子休得诳言,我堂堂读书人,怎么会常去那下九流的地方?”黄先生咳嗽一声:“文彬,这是你读书人用的词吗?”关文彬连忙对他行礼认错。赵墨却道:“关公子眼界所限,见不得世上有人愿秉公直言,也不是他的错。”

她慢慢道:“张府并没有蟹膏,这蟹膏既然不是从那里得来,那就只能是近期现买的。请问宋捕头,若刘公子杀人,为何要把新蟹膏灌进自己惯用的旧瓶里呢?”关文彬抢着道:“或许这蟹膏是他前几日买来自己吃的,要杀贺桂时便顺手拿上了!”

赵墨:“我们方才说过,凶手是先得知死者去灵宝银号,再鼓动张公子来韩记。既然如此,那他一定雇人或亲自盯着贺公子的行踪,绝不是临时起意。既然早有预谋,怎么会在凶器上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呢?”宋捕头点头道:“既然早有预谋,不会图方便,用手边之物行凶。”

关文彬神色变了变,冷笑道:“算你口才不错,连见多识广的捕头都被你蒙蔽。可你说我杀人,证据在哪里?!谁瞧见了?”

赵墨道:“正因没人看见,才只能是你。张公子有心事,他不会注意你。刘公子进来与老师和同窗喝酒,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加上他和云娃姑娘的事情,她也会盯着他。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看你了。”

关文彬:“呵呵,红口白牙,不过是空谈。”赵墨道:“物证,当然也是有的。”她走到贺桂身边,道:“你恐怕想不到,能坐实你罪名的,正是你杀的人。贺公子临死前做了两件事,一是拔下云娃姑娘的簪子,二是留下‘桃叶害我’四个字。第二是表明他遇害的原因,第一,则是为了指出杀他的凶手。”

她掰开贺桂的手,拿出那根錾着水鸟的发簪:“在座读书人众多,应该认得出这是什么鸟。”她将发簪递给黄先生,黄先生未接,只是细细端详一番,道:“是雎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文彬,你有什么想说的?”

关文彬:“就这?!”赵墨道:“你若还不认罪,我可以再施展道法,为贺公子招魂,请他来指认。”关文彬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赵墨于是从怀里掏出一道符来,稍微一晃,符纸无火自燃。阵阵阴风盘旋在羊汤店里,宋捕头觉得仿佛有人在他颈后吹气,伸手一摸,却只摸到满手冷汗。

赵墨道:“符纸燃尽,就是贺公子冤魂索命之时。关公子,你若此刻死了,幕后主使之人即便手眼通天,也找不回你的性命。无论你和贺桂生前做了什么,真相都将永不见天日,柳梢楼桃叶姑娘之死再难昭雪,而你所挂念的人或事物,也将再与你无关……这真是你心中所愿?”关文彬看着她手中符纸,紧张得不住舔着嘴唇。满室阴风吹得窗纸不住作响,灯火摇晃,只有那符纸是朱砂绘成,浸过黄酒,火势渐旺,越烧越快,这时已下去了三分之二。

“我认罪!”他道。赵墨手腕一抖,符纸上火焰瞬间熄灭。她将手中残片收回怀里,冲宋捕头和乌小乙行了一礼:“幸不辱命。”

“哈哈……”笑声从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掀帘走了进来,他穿着日常服色,虚点赵墨,笑问道:“一年多没回京城,怎么一进城不回家,倒先这儿装神弄鬼?”赵墨皱起眉:“姐夫,我替你破案,你该谢我才对。怎么一上来就训我?”

她没大没小,宋捕头等官差却不能如此,纷纷行礼道:“谷大人。”谷温命人将关文彬押上,带上贺桂尸体,着云娃、张皎然等人各回住处,等候传问,便让人证都散了。成九一一给常客记账,只有赵墨掏出一把铜钱来结账,她走出羊汤铺子,天色已是漆黑。

……

一日之内两人丧命,谷温须得回府衙审关文彬。他家比赵府近得多,赵墨于是决定去他家借宿,也见见姐姐赵画。多年不见,谷府家丁早不认得她了,幸而冬日昼短,虽然天黑,但赵画也还没睡下,出来把她接进了门。

姐妹在书房叙话,赵画首先便先问起妹妹近况:“你之前来信说今年上元回家,我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进京,不想今天就进城了。可吃饭了?”赵墨笑道:“吃了吃了。我是先去渝州看了看三哥,本想在那儿玩几天,可他有礼要我捎回来,我就只好跑快点了。”说着解开身边那个小包裹,里面放着几封书信,两卷画轴。她先拿出一封信来:“这封信和这两幅画都是三哥给你的。红松轴的这幅是他画的渝州风景,椴木轴的出自他一位朋友之手,他特别嘱咐我,今日就得送到,还要请你先看画,再看信。”

赵画狐疑地看了看信封,把红松轴画放到一边,拿起椴木轴的画卷摆在桌上,慢慢展开。画上绘着一株水边柳树,一个美貌少女站在树下,手持绢扇,正在看鱼。一尾锦鲤从水中跃起,弯成一个半圆形。赵墨看着这幅画,总觉得哪里不大寻常——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名家画作不计其数,却少有哪幅像这一样,她看着那尾鱼,几乎觉得鱼在朝少女跳过去。

赵画也有些愣神,她看着少女和鱼,又看向落款:“观鱼客。”她皱起眉头,慢慢念道:“观鱼客……种观鱼客……”她陡然从桌边站起,端着灯穿过书房里的书架,一一看最末端的画架上的画轴,最后抽出一副画来,她拿上这幅画,回到桌边展开,画上画着一个小院,院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正在踢毽子,落款写的是“桃花”二字,角落里还印着个“遗珠阁藏”的章。

赵画朝妹妹招招手:“你看这两幅画,上面的人长得像不像?”赵墨有些尴尬,拿着赵砚的信,站到赵画身边,慢吞吞地道:“姐,画上的人,在我看来都一样……”赵画放下灯,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赵墨把手上的信递给她。赵画拆开信,慢慢地念道:“长姊亲启。弟砚去岁蒙天恩,羞列金榜,忝掌潼南……一别岁余,中心常念……绘渝州风景,愿如同在……全是废话,他写折子呢?……墨娣来访……适才忽听得此画中有女子泣音,加之水声淅沥,心中难安。此画为弟友左思危君所作,左君寄学永安书院,请姊代为探望,详问画中女子近况,切切。弟砚谨奉。”

赵画抬头看向赵墨:“这信他何时写的?”赵墨:“就今天吧,早间他还说要多留我住几天,我上青城山访友,下山时他就要我来京城,务必在明日之前把信送来给你。我一刻都没敢耽搁,御剑过来,将将在关城门前进来。吃晚饭时赶上了命案,不然能……等等,左思危?”赵墨皱眉道:“今日有位左姓书生在场,就是永安书院的,难不成是三哥说的朋友?”赵画道:“明日你陪我去书院,问问就知道了。……真是的,这时辰了,你姐夫怎么还不回来?”

赵墨道:“他说让你今晚别等他。”赵画:“嗯?”赵墨:“我遇到命案了嘛,姐夫查案正好和我遇上,案子牵扯有些复杂,他说得连夜审,要我给你带个话。”赵画顿了顿:“……这样啊。那你今夜就和我一起睡吧,也说说这一年多,又上哪儿野去了?”赵墨老老实实让她牵回了卧房。

赵画素来爱画,从小五更睡午时起是常态,赵墨本已做好睁眼到天亮的准备,可二更不到,赵画已然打起了哈欠。赵墨等她睡沉,起身吹了烛火,也跟着睡着了。梦里昏昏沉沉,倒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姐妹两个并非一母所出,又差了八岁,关系当然不同于别家姐妹那般肆无忌惮。赵墨踉跄学步时,赵画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学书画了。赵墨七八岁时,赵画已经练出一双利眼,能辨出前朝名作真伪,更能以画识人,常带她上街玩耍。赵墨买些零嘴,赵画给她讲画形画意,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街上有辆马车轮子忽然坏了,水果滚了一地,人群也东倒西歪。姐妹二人牵着的手被人流撞开。赵墨人小个矮,被挤进了别人伞摊的缝隙里,虽然听得到姐姐“小墨”“小墨”地喊她,一时却也出不来。等到人们一个个稳住脚步时,她再爬出来,就只看到赵画满脸泪痕,举起手想打她又下不去手,只骂道:“笨!你至少吱一声啊!”她踮起脚尖来想给姐姐擦脸,记得那天赵画用了根红珊瑚簪子束发,阳光下明明艳艳的,却也还是没有她眼睛红。

“你们姐妹两个,感情倒是不错。”梦中的赵画忽然开口,赵墨一怔,就见四周扭曲起来,她又变回了如今的模样,而面前之人却矮了下去,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不知为何,倒有些眼熟。

梦里的赵画脸上犹带泪痕,这梦中少女脸上却是斑斑血迹,连眼角滴下的,都是殷红鲜血。

第五章 柳梢

满脸血泪的少女睁大眼睛看着赵墨,慢慢歪过头,道:“我却被我姐姐杀了。”声音阴恻恻的,赵墨只觉森森鬼气扑面而来,不由得道:“你是谁?”

“我是桃叶……”女鬼答道,“我姐姐叫桃花……你为我报仇,不然,我就要你姐姐的命!”

她朝赵墨猛扑上来,赵墨想掐个诀把她避开,可一抬手却蓦然惊醒,只见到赵画卧床顶的纱幔。

赵墨闭上眼定了定神,血泪女子的长相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梦境如真,乃是鬼魂托梦。她心中思索着:“桃叶……桃花……”

昨天羊汤案,柳梢楼一名叫作桃叶的女子牵扯其中,昨天下午身亡。那位“桃叶”应该就是托梦给她的阴魂。至于她姐姐桃花。去柳梢楼探访,或许能打听到桃叶姐姐的消息,若是不行,

昨天赵画拿出的那幅画,落款岂不正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