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瞻梦撰团圆榜

2639字

史同 无CP

苏轼一开始并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只是像一个平常的饭馆老板一样,逛了圈大堂,查了遍后厨,换了套菜牌,看了看时辰,开门营业。

他推开大门,晓风习习,花带露痕,喜鹊迎客,残月未沉。

苏轼享受了片刻清静,确凿道:“我一定是在做梦。”


从饕餮居开门迎客的第一天起,他门口从没有消停超过三息时间。苏轼深切地明白,不出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

譬如说,昨日开门时,他看到阮籍当街而睡;前日开门时,李煜幽幽一叹,问他是否有醪糟鸡蛋;前日开门时,更是看到曹植拉着霍去病发酒疯。

曹植道:“你是大汉冠军侯,我是大汉临淄侯;你弟弟废过皇帝,我哥哥也废过皇帝;你舅舅是大将军,我爹也是大将军;你姨母是皇后,我妹妹也是皇后……我们出身如此相似,难道不该成为朋友吗?”

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成为整个大宋的梦的霍嫖姚觉得他说得好像都对,于是问:“那你想怎样?”

曹植精神振奋:“我们去赛马吧!”

霍去病:“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曹植:“不妨事。我向来睡得很晚。”

霍去病:“我闻着你还喝酒了。”

曹植:“喝酒怎么了?”

霍去病:“忘川郡长平交通委提醒您: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骑马一滴酒,亲人两行泪。简单来说……”

曹植:“你舅舅不同意。”

霍去病:“我舅舅不同意。”

曹植:“这未免太教条了些。岂不闻诗云: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圣人尚且连骑带饮……”

一共引了十四个字,霍去病就有四个字不会用后世字体写。他深知面前这人才高八斗,合九十六斤,合一千五百三十六两,合三万六千八百三十四铢,以他被姨母评价为才高五铢的文化水平……一万个他至少能从长安打到大西洋,但也不可能说得过一个曹植。霍去病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苏轼。

在忘川,曹植的人脉关系很简单:计有一兄,一世侄,一侄孙女婿,诗友酒友若干。因此苏轼也不需要选择求助对象,直接摇来曹丕完事。

曹丕听霍去病讲前因后果,只听了一句,就冷哼一声,对曹植道:“你哪个哥哥废过皇帝?我怎么不知道?”

曹植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怔怔眨了眨眼。

曹丕怒极反笑:“呵,我就知道。当初当年我登基你就偷摸哭,果然啊曹子建,你就是心向汉室!什么喜霁赋都是骗人的鬼话,你去找光武帝做你的汉臣吧,以后三国区没你这人了。”

(注:曹丕登基前曾作喜霁赋为自己造势,曹植也写了一篇喜霁赋,其感情色彩与曹丕的很像,被认为是在支持曹丕称帝。)

说完,曹丕甩手就走。这下曹植也不惦记什么赛马了,赶紧追上解释。具体解释了什么苏轼没听清楚,反正是走着走着就趴到曹丕背上去了。


此般珠玉在前,故而苏轼敢断定——如果开门时外面没点惊喜,那一定是见鬼了。

“你说对吗,鬼王大人?”苏轼到。

鬼王并未现身,心魔的笑声却吃吃传来:“看穿一重梦境就想脱身,是不是太看不起这场梦了?”

苏轼眼前浓雾起而复散,他又站在了饕餮居内,食客盈门,美馔缤纷,却是正午。

曹丕递来一个食盒:“子建估计快醒了,有劳东坡居士帮我装两个菜一碗粥,我带回去给他。什么菜都行,他不挑。”

苏轼不太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曹丕实在是很经常给弟弟带饭——,只是从“东坡居士”的称谓反推,那会儿他们应是还不大熟。

虚空中似乎有另一个苏轼接过了饭盒,和曹丕说了几句场面话,曹丕又回去坐下了。

他今日与上官婉儿拼桌,回席时,却见一朵招摇红花不请自来,语调殷切,如拐卖幼女般道:“本月诗会以仿古为题,故而想请汉唐名士评点。记得上官姑娘颇精此道,不知可否劳驾?”

说着,欧阳修便掏出一摞参差不齐的宣纸,粗粗扫去,有个三五十篇。

上官婉儿不解:“忘川汉唐文人众多,非婉儿自谦,但仅唐诗一道,胜我者便不止二三了。”

曹丕坐下,道:“上官姑娘此言差矣。评诗与作诗并非一道,要的是词义兼精,执中服众,文采只是次要。昭明太子自己也写不出什么,他那本文选你们唐宋不还是人手一本?以此观之,你是不二人选。”

上官婉儿看着他,抿唇一笑:“说起评诗论文,我面前这位才真是前辈了。六一居士请我不如请文帝,他还更古一些,更切题。”

欧阳修笑:“其实我有些担心一人评不过来,不妨两位一起?我这儿有些瓜果点心,聊表谢意。”

曹丕请他代劳往家里送饭,欧阳修满口答应。曹丕遂安心被几盘葡萄收买,上官婉儿亦没忍住。

见他二人吃人嘴短,欧阳修总算图穷匕见:“其实来请上官姑娘,主要还因想起彩楼评诗之事。上官姑娘敏捷善断,令人叹服——自从君实加入诗会,管得甚严,评诗结果再两个时辰就要公布,我实在来不及。不得已,方来叨扰求援。”

上官婉儿噗嗤一笑,点点头:“我二人自当速战速决。”

做皇帝也好,做内相也罢,要的就是效率。二人只半个时辰,就参照后世科考议定了一甲二甲三甲,只是在个别次序上争执不下。

曹丕:“这句‘枝枝叶叶离情’寓情于景,深得十九首精髓,无论比词中意境还是古人情调,都该列为第一。”

上官婉儿:“子桓兄,不是像你就叫拟古的。”

曹丕:“何解?”

上官婉儿:“后人论‘拟古’,往往以气脉恢宏、不烦雕琢、简明质朴、复汉魏风骨为上……”

曹丕:“论汉魏风骨,不正该我说了算吗?”

上官婉儿一时默然。

曹丕:“就算叫子建或者其他人来,上到班马下到阮嵇,也不会有谁觉得卿看中的‘明月明年何处看’哪里汉魏。这固然是首好诗……”

上官婉儿:“这是阙阳关曲,是词。”

曹丕:“这固然是阙好词,但实在离题太远,当不得第一。”

“咳。”他们二人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两人俱是一惊,还以为司马光来催了,回头一看,却是李煜。

曹丕:“不知国主以为如何?”

李煜静静坐下:“这两阙恐怕都做不得魁首——因为都是旧作。文帝看中的《小山词》中可见,昭容看中的《东坡乐府》有收。”

上官婉儿:“不该呀。即便六一居士有所疏忽,涑水先生总不该被旧作糊弄过去……说起来,方才子瞻兄过来给我们送了壶茶,这稿子就放在桌上,我们也没太注意……”他是不是偷偷塞了几张进去。

三人一齐扭头看向苏轼,苏轼也忆起当时情形,不由得哈哈大笑。

苏轼与晏几道这回一个字也没写,巧的是换了评委,遂在后厨议定,趁没人注意时塞两篇旧作进去,好歹混个参与。……却忘了能被作者记到此时的旧作,比之旁人月内所得,不免高出一筹。

他正笑着,忽然心魔开口:“苏子瞻,我找到你的妄念了……安心睡吧。”


苏轼不解其意,眼前的情景依然照着那日演下去。

上官婉儿将一甲最后一份递给李煜:“敢问国主,这篇可是旧词?”

李煜只看了一眼作者:“易安居士从不拖稿,必为新作。”

什么叫口碑,这就叫口碑。

漫数大宋,只有李清照一个从不拖稿,月月都有三五篇交来。官家若是故世能认得她,必然提拔她做个尚书。

可惜年代差得太远,忘川才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