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含要素:
曹丕半夜不睡觉,招呼大家陪他去芙蓉池边飙车
曹植兴致勃勃甚至大加赞誉,把其他人当空气,眼里真就只有他哥
刘桢沦为play一环,他好像在写一种很新的梦游文学,你要是困了你就眨眨眼
应玚对曹丕疯狂卖惨说你看看我吧我混得太难了,后升为五官中郎将文学
——这不是同人文,他们真干了
我要讲的,就是建安风骨的典型代表,三曹七子中至少四位参与(其他人没有诗传下来)的——芙蓉池夜宴事件
一、夜宴
熟悉草籽环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很喜欢给大家出题的人。和他同题/同题材的作品特别多
其中曹植固然可能有他俩太黏糊的因素,但从与建安七子相关的作品里,还是能看出曹丕留作业的爱好
比如他喜欢邺城文昌殿的一棵槐树,就给它写赋。后来王粲去登贤门上班,旁边也有棵槐树,他就让王粲也写一篇槐赋(见曹丕《槐赋》序文部分)
芙蓉池夜宴事件,显然也是这种逻辑,曹丕先写了一篇,然后让大家也写
二、曹丕《芙蓉池作》
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虽然这首诗叫芙蓉池作,但他偏偏没写芙蓉池。
这首诗虽然口吻很开心,但细节里带着烦闷和不快。拂羽盖、翔我前都有一种微妙的打扰,一个真正高兴的人是不会说到这种细节的;而摩苍天、夹明月更是写出了一种拥挤逼仄,和遨游畅快的游乐截然不同。——可见此人矫情自饰之程度,连自己的诗里都拧巴。
整体来说,属于曹丕的典型操作起承转愁,最后落到抒发人生苦短。同种思路在他的作品集中可以多处见到。
曹丕的愁是很特别的。大部分人的愁总是带有明显的自伤情怀;但曹丕的愁却来自一种“浩荡世间谁与我同”的纯粹的孤独。他落笔总落在人类所共通的离别痛苦上,人与人的离别,心与心的离别,生与死的离别。
我们很容易理解李贺为什么抑郁,但是很难理解曹丕为什么忧愁。曹丕好像有一双比人类更高更利的眼睛,总看着从古至今的愁苦离别。
三、曹植《公宴》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
可以明显看到,这就是贴着曹丕的诗写的。如果把诗比做人,那么这两首诗大概是抱在一起的状态。所写景象事件几乎完全一致,这种情况放在和诗里也算是极为罕见,而更罕见的是,两首诗的思想情趣、人生态度是彻底相反的。
同一天晚上,曹丕乐极生悲,叹人固有终乐能几时?而曹植乐极生乐,咏千秋万岁当如此夜。情感体验的起步是一样的,但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这种背离来自于两个人性格的差异,曹丕常年思考时间、生死之类哲学的概念;但曹植永远只写此时此刻的心情。
我认为后来人之所以孜孜不倦拿他俩对比,就是因为他俩作品中体现出来的性格让人实在很难相信,他们居然会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正常的兄弟和诗应该是苏轼苏辙那一款,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进一步来说,也很容易看出为什么曹植人气更高,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很讨人喜欢。曹丕那种“大家一起出来玩,浪得开心的时候他开始感慨人生短暂”的行为……我只能说幸好他从五官中郎将里就一直是领导。这种思路实在是太扫兴了,地位但凡低一点大家都不爱带他玩。
曹植不一样。曹植最大的能力是,他开心的时候他能带着读者一起开心。月光恰好,星辰同乐,兰草郁郁,芙蓉灼灼,鱼因我起,鸟为我歌,每一个景物里都带着只有笑眼才看得见的喜悦。“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你好像和他一起坐在这辆车上,去追天边的第一颗晚星,而他大笑着看向你。
四、刘桢《公宴诗》
永日行游戏,欢乐犹未央。遗思在玄夜,相与复翱翔。辇车飞素盖,从者盈路傍。月出照园中,珍木郁苍苍。清川过石渠,流波为鱼防。芙蓉散其华,菡萏溢金塘。灵鸟宿水裔,仁兽游飞梁。华馆寄流波,豁达来风凉。生平未始闻,歌之安能详。投翰长叹息,绮丽不可忘。
这首诗至少有一点价值,就是作者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种观察从曹丕曹植的诗作里是找不到的
刘桢,刘工干。用曹丕的话来说,是当时五言诗写得最好的一个(显然姓曹的他都没排进来)。钟嵘评价“自陈思以下,桢称独步”。刘勰也说他“言壮而情骇”“情高以会采”。简单来说,大家公认他是一个好诗人。
但我们还是能看出这首诗很显然地不行。首先是情致,读者感觉不到他的快乐,就像是坐在那里随便说说;其次是文采,通篇文笔都很呆,写景真就是写景,写情真就是写情,好像作者每一句话之间都歇了一会儿。
这种不行不是和曹植比出来的,而是和他自己。典型的刘桢诗是这个水平: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赠从弟其二)
很显然这天晚上他没表现出来这种才华。最明显的是“投翰长叹息,绮丽不可忘”这两句结语。这是宴饮应制类诗里非常典型的套话结语,一个投入了感情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只有一个干写写不出来的人才爱用。
因此,我想在此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他困了。
刘桢为我们补充了一个信息:“永日行游戏”,白天玩了一整天,晚上还继续。这首诗大约作于建安十五年前后,曹丕二十四岁左右,刘桢比曹丕大一岁。这个年纪,人和人的差异已经初现端倪,同样疯玩一天,有人精神振奋有人困顿交加是很合理的,对吧?
五、应玚《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
朝雁鸣云中,音响一何哀!问子游何乡?戢翼正徘徊。言我寒门来,将就衡阳栖。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远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颓。常恐伤肌骨,身陨沉黄泥。简珠堕沙石,何能中自谐。欲因云雨会,濯羽陵高梯。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阶。公子敬爱客,乐饮不知疲。和颜既已畅,乃肯顾细微。赠诗见存慰,小子非所宜。为且极欢情,不醉其无归。凡百敬尔位,以副饥渴怀。
这首诗其实没什么值得说的,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以雁自喻,抒发怀才不遇;第二部分描写宴会,反复强调曹丕礼贤下士。如果放在唐朝,它会被划为典型的干谒诗。但放在建安年间,这个题材就显得挺有创意了,别人做官的时候都在摸鱼写诗,但他太有上进心了,写诗的时候还在求官。
其中“公子敬爱客,乐饮不知疲”这句,和曹植的“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高度雷同,基本可以确定存在抄袭关系。基于此,我们可以武断地猜测一下宴饮作诗的形式:谁写好了就念出来,后交稿的人完全可以听到。
考虑到曹植“援笔立成”的能力和这两首诗内这句话的位置,我倾向于认为是应玚抄了曹植。
应玚后来的官职是五官中郎将文学,也就是曹丕的文学(文学可以简单理解为文秘)。所以曹丕的态度大概就是:抄子建呀?不错,有品位,以后和我混吧。
六、现场还原
综合来说,我们可以勾勒出这样一个故事
在早秋的一天,天气晴朗,曹丕带着他的弟弟和朋友们玩。根据同时代的作品推测,白天的娱乐活动可能包括斗鸡、宴饮、弹棋、击甘蔗等等……
到了晚上,曹丕还没玩够,又带领大家去了西园,在西园里至少是坐车逛了也步行了。曹丕曹植二人很可能存在飙车行为,刘桢应玚可能另坐了辆稳步行驶的车,所以没提这茬。
之后在芙蓉池边开宴作诗。在座各位的精神状态大致是:曹丕兴尽悲来,曹植兴高采烈,刘桢昏昏欲睡,应玚:我太想进步了!
目前留存下来的诗作只能证明这四个人在场,但也不排除当夜芙蓉池畔还坐了很多比刘桢还困的人,可能写了诗可能没写,但反正是没流传下来。
一千八百年后,我们也只能看到诗里的秋夜西园,芙蓉池畔,满座宾客各怀心事。
偏有曹植无忧无虑,挥毫泼墨,写下一首诗,后世更被杨慎描述为“曹子建诗名冠古,唯吟西园之篇”。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
我不知道曹丕读到曹植的诗笑了没有,但是我确实总被这首诗里透出的欢欣快活所感染,每每读到都会笑。
曹丕面前甚至有曹植本人给他念,所以我想,他应该也是笑了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