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嫂

8255字

史同 韩信陈平张良

此沛公帐下周勃、灌婴等言之,不然,兔何以至此。


韩信是在婚礼上知道陈平是他小叔子的。

陈平姗姗来迟,端着杯子来向新人谢罪:“不好意思啊哥,公司让我临时跑了趟外地,来迟了。”

张良和他碰杯:“没事,能来就行。”

碰杯时,琥珀色从陈平手心里的玻璃杯壁上一闪而过。

他还是那么爱喝苹果汁,韩信忍不住想。

张良向他说:“陈平。陈阿姨的儿子,订婚宴的时候他有事,就没来成。”

陈平转向他,笑起来时,眼尾的泪痣依然显得很可爱:“嫂子。”

“你好。”韩信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初恋兼唯一前任以小叔子的身份突然出现在眼前,他觉得自己还能说话已经很厉害了。

他僵硬地抬起手和陈平碰杯,喝下掺了很多很多水的白酒。

这叫什么事啊……


韩信在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任前男友,他跟张良说过。

但没提前男友叫什么。

张良家里是重组家庭,继母带来一个儿子,比张良小两岁,他和韩信说过。

但没提弟弟叫什么。

韩信觉得真不是自己傻,因为张父陈母提起小儿子的时候从来都叫他“小陈”,天下姓陈之人何其多也,就算年龄、学校都对得上,可学校每年招生几千人,与他前男友同届同系同姓的人有八个,其中甚至有三个名字都一样。

他怎么想得到小叔子偏偏就是这个人?

他怎么会没想到的?

他该怀疑、该打探、该问个院系、该要张照片,但他没有。因为他真的疯狂地喜欢过他,喜欢到不敢去想不敢去求证,怕自己沾上一点和前男友有关的事,就重蹈覆辙。他只能把前男友埋进记忆深处,赌一把概率。

装死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再见面的时候是蜜月回来后,一顿家宴。

张良去停车,韩信带着东西站在楼门口等他,统共不到三分钟的间隙,陈平就出现了。

“嫂子,好巧啊。”陈平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昏黄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颜色很像他们学校停车场。他们曾无数次在这样的灯光下亲热。

韩信点点头:“是挺巧的。子房去停车了,要不你先上楼?”

“我也一起等等他吧,咱们仨一起上去。”

陈平在韩信旁边站定,韩信从未曾觉得张良停车停得这么漫长。

陈平问:“这么不想搭理我吗?”神色甚至有点诚挚的不解。

韩信想这倒也正常,因为在陈平眼里,他确实没什么对不起韩信的地方。他只是没在韩信辞职的时候和他一起走,只是没在韩信吊水的时候过来看他,只是没在韩信穷极无聊在公园看日落的时候陪他——只是不爱他而已,这又不是什么犯了天条的过错。

所以韩信当然也不该怨他,他们应该像普普通通的学生情侣一样,乘兴则起,兴尽则终。分手几年后同学会再遇到,彼此互相吹嘘卖弄,平平常常。

韩信很努力地在这样做了,他很努力地想把他抛在脑后。所以他问:“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吗?”

陈平随口道:“比如讲讲你俩怎么认识的?干站着多无聊。”


好极了。韩信想,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还真开始讲了?

像所有办公室恋情一样,他和张良虽然一来就认识,但故事其实开始于一次团建。

刘老板拉着核心团队出去吃饭,地方很高级、很商务,六个人上了十四双筷子,看得韩信一头雾水。

他发问:“我有个问题,每人面前这两双筷子分别是干什么的?”又不是烤肉火锅,一双夹生肉一双夹熟肉。

张良坐在他旁边,给他解释:“一双公筷一双私筷。”

韩信指指大圆玻璃上的两双筷子:“那这两双呢?”

张良:“这也是公筷。”

韩信瞪大眼睛:“啊?所以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张良:“你的是给自己夹菜用的,这两双是给别人夹菜用的。”

韩信感觉自己CPU都要烧了:“……那我的私筷是用来干什么的?”不是用来给我自己夹菜的吗?

张良:“那是用来把菜夹到你嘴里的。”

“所以,你是说……”韩信捋了一下,“我应该用这双筷子把菜夹到我盘子里,再换一双筷子把菜夹到我嘴里?”

张良:“在正经场合,是这样的。——你没吃过商务宴吗?”

韩信摇头。

张良:“没事,我教你。”

之后张良就经常拉他出去吃饭,中式的西式的餐桌礼仪教了他一大堆,教学的时候就总会聊天。聊着聊着,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那些餐桌礼仪你用上过吗?”陈平问。

韩信摇头。当然用不上。

陈平笑:“我就知道。”

张良怎么还没回来?韩信心想。长辈们住的是个老小区,路窄车多,韩信伸长脖子去望,也只能多看几排车,找不到过来的身影。

“我现在亲你他也看不到的。”极近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韩信被吓了一下,扭头看去,陈平就差把下巴杵到他肩膀上来了。

韩信赶紧退后一步,换来的是陈平的大笑。

“笑什么呢?”张良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早该想到的,韩信想,是他在一边没找到空位,换了个方向停车,所以才要这么久。

陈平自然接过话头:“我在问你俩怎么在一起的。哈,哥,不愧是你啊。”

张良挑眉瞥了他一眼,不予置评。只是走到韩信身边亲了他一口:“等着急了?”

韩信摇头:“没有,就聊聊天。”

“上楼吧。”陈平道,“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就别腻歪了。”


他们家的情况其实挺干净的,别人家常见的这样那样的矛盾都找不到。

张良父母是利益联姻开头,虚情中生出一点真心,和和美美也过了十几年。结局倒是颇为小众,张母因为过于沉迷工作,去一个山上疗养院休息,结果休息着休息着,就地出家修道了。在尘世间干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和张父领了离婚证,不耽误他追求第二春。

张良长得完全随母亲,都是桃花春水般的美人,性格据说也有些像,云淡风轻万事不忧。所以韩信听完故事后就问他:“你不会也有一天突然把我扔下,出家修道去吧?”

张良含笑勾他:“这类比可不对,他俩当初结婚了,我们现在只是在谈恋爱——还是说,你已经想和我结婚了?”

他笑起来像灼灼桃花,迷得韩信移不开眼:“想啊,当然想。”

桃花于是开得更艳更美:“我也想。你带身份证了吗?”版本更新了,只带身份证就可以结婚。

韩信带了。

有赖于日益下滑的结婚率,一个小时后韩信就拿到了盖着钢印的结婚证。


相比之下,陈平父母的故事就很惨烈了。高中时隔壁的新邻居成了邻校对窗的少年,一只纸飞机能载着梨花飞到的距离里,少年心事自是无瑕。日子过起来才看见一地鸡毛,你嫌我回农村探亲不会干活,我嫌你去了酒局不会说话。吵得儿子在上小学的年纪就不想回家,鼓动老师、民警、居委会乃至网吧老板来劝父母离婚。

“其实那些事情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好处,我家并不算缺钱。”陈平这样和他说,“所以才更显出他俩纯粹就是不合适,总挖掘对方最像鬼的一面。后来各自二婚,过得就都挺好。”

爱笑的人少有神色寥落,被操场边的灯光雪光一映,好像一只飘荡在人间的寂寞风筝,可把韩信心疼得够呛。

“我们不会的。”韩信揽着他,在他脸上边亲边说。

陈平抓着他手,认真朝他点头:“嗯,你和我当然不会的。”

韩信在他眼里看到两团光,一团是路灯,一团是月亮。

陈平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呼气:“怪冷的。诶,你带身份证了吗?”

韩信带了。

那天晚上他俩第一次做。


吃完饭以后张良和陈平下棋玩,韩信第一次意识到他俩其实很相似。

都很爱算,都很能演,优势劣势都笑眯眯的,手上动作很轻,爱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打乱对方思路……我好像有种很可怕的口味,韩信后知后觉。

“小韩不玩两把?”张父泡着新茶,陈母看着书。

韩信摸摸下巴:“那多欺负人啊,我看就行了。”

韩信六岁开始玩围棋,十二岁定段。正常来说他会成为一个职业围棋运动员,但是他觉得下棋的有点太简单了。所以他选择了继续上学,在高考这条道路上卷生卷死——虽然他最后也没参加高考就是了。

这两个人棋艺基本都是他教的,虽然以他俩的水平,任谁来也看不出什么同门关系。

但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是,韩信没跟任何一个下到过终局。认真下棋过于虐菜,聊天的话题又总是被引导得越来越远,总是不知不觉就变成调情,最后棋子不落在棋盘上,反而落在他身上。

所以这盘棋开局玩得还挺好,中盘凑凑合合,收官就下得一团乱麻。韩信被尬得看不下去,跑到厨房去切橙子,逃离这个可怕的画面。


橙子是陈平带的,看着光亮灿烂,咬一口才知道酸。韩信面不改色,叼着一片,剩下放到棋盘边上:“吃点水果。”

下棋的人同时抬头看他,说话默契得像同一个人。

张良:“不好吃不用难为自己。”

陈平:“我吃点酸的也就算了,你怎么忍心给新婚丈夫也吃呢?”

闹鬼了?

韩信负隅顽抗:“不是酸的。”

张良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二位长辈。

陈平轻声道:“长辈没有我俩有?针对性有点强了,嫂子。”

韩信叼着酸橙子,想,他真的有种很可怕的口味!


“不早了,下完这盘就收了吧。”陈母开口,“你们也都早点回家休息。”

韩信也不是在这儿待下去:“以专业的视角来说,其实早就下完了。”十手之前就可以数子了。

张父:“那谁赢了?”

韩信飞快数了一下:“以现在的局势,是子房赢了。但毕竟他俩都不专业……所以继续下下去,谁输谁赢可能也不一定。”

张良挑眉:“你觉得我守不住胜面?”

韩信忍不住想,要不是我没跟你说过前男友姓甚名谁,我都要觉得我们不是在说围棋了。

但他还是说起棋局来:“不是针对你。我是觉得你们两个都,看不出自己怎么才能赢。——我去切橙子的时候还是陈平赢呢。”

陈平拈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是酸。看来我买错了。”

他真的是在说橙子吗?韩信很难判断。


过了几个月,韩信母校校庆。一百一十五年,算是个大日子。

陈平给韩信发消息:“校庆你回去吗?”

橘子围棋事件后陈平加回了他的微信,熟悉的头像和昵称让韩信手一抖。幸好他已经换过了手机,不必再面对对话框上侧,长得无止境的回忆。

加回微信后他俩没说过话,直到今天。这看起来是个很无害的问题,所以韩信回复了:“回。子房说想去看看”

陈平应该是挺闲的,白色气泡立刻冒出:“哦”

紧跟着又是一句:“你希望我不回去吗?”

“你随意”

“何必这么冷淡,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陈平的消息嗖嗖嗖地发来:

“如果我决定回去,我一定告诉我哥,并且说服他我们三个一起逛”

“但如果我决定不回去,那就算我哥主动来问,我也会找个借口推掉,让你俩二人世界”

“所以”陈平引用自己那个可怕的问题。

韩信也引用了上一次的回复,敲了个1就发了出去。


韩信当然不想和新欢旧爱一起逛校园,但遗憾的是,他认识陈平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平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其他人的看法,他会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早就有了决定,只不过来试他的态度罢了。

韩信隐隐觉得自己不会很好运,所以当他在校门口看到了陈平朝他们两口子招手,他并不感到很惊讶。

这校庆简直是一种酷刑。

春末的风依然乍暖还寒,园子里的每一条路上的坡和坑都一如旧时,连陈平的语气都带着和他们恋爱时一样的笑意。

咖啡店旁依然有可以供人熬夜熬到五点的自习室,他曾经和陈平一起在这儿做作业,熬到骑车会宿舍的脚都发飘。

宿舍楼下一道又一道的三角柱子旁,依然有情侣接吻。韩信和陈平第一次接吻也是在这个地方,在一个不知道该叫深夜还是凌晨的时间,夜色浓郁,连草虫都睡了,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食堂四楼的过桥米线,汤依然烫不熟鹌鹑蛋。陈平对那个半熟的鹌鹑蛋爱得深沉,托他的福,韩信吃过了这层楼的每一道菜。

和学生时代的恋人一起故地重游,一般来说还真该是旧情复燃的时候。但是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像韩信一样,愿意陪心思莫测的初恋与一无所知的丈夫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时光碎片。

“这里通称情人坡,”陈平向张良介绍旁边的一片灌木林,话里有话,“晚上没灯。”

张良当然听得懂:“你来过?”

陈平没正面回答:“这种地方,不用来过也知道啊。”


这他妈好像就是上次那个角落。韩信在无光的矮林里费力辨识,第一次意识到这两个人最致命的相似处在于他俩的口味非常相似。

张良也喜欢那个流黄的鹌鹑蛋!

吃完那顿鹌鹑蛋陈平就走了,张良左逛右逛逗留到天黑,意有所指地问他会不会觉得冷。

风有点凉,更显得张良的吻热,韩信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他拉着张良倒在半绿的草地上,毛头小子般去解他外套最下面一颗扣子。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韩信上一次色令智昏是在盛夏暑假间,幽会圣地难得的淡季里,小情侣来打卡。

九个月,事后休息时间,韩信临时起意算了一下,从仲秋在一起,到盛夏情人坡,大三的他和陈平走完这个进度花了九个月。

张良六个月。去年万圣节才在一起,今年丁香花还没谢,已经躺到这儿了。

由此观之,我可能真的是恋爱脑。韩信开始反思。


韩信不得不怀疑陈平的动机了。

他前脚把张良送去机场出差,刚刚回到家里,陈平就来敲他家的门。

“嫂子,”这个称呼陈平叫得很顺嘴,顺得有点恶心,“我来借本工具书。”

大晚上上门,他很有礼数地带了点水果,解释道:“不好意思,实在是急着用,我哥说他家里有。”

陈平解释了,但他们经济学的事情韩信听不懂,反正似乎是一本公式参数表。太长了,长得连电子版都找不到。所以韩信干脆让陈平进了书房自己翻去。

陈平五分钟后抱着书出来,然后他俩一起听到窗外劈啪作响——鸡蛋黄大小的冰雹砸在落地窗上。

大一开始,韩信在这座城市已经住到了第六年,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下冰雹。

“看起来好可怕。”陈平说,“我能多待一会儿吗?”

情感教唆韩信把他赶去楼道里,理智又警示他这并非明智之举。二者拉锯了一会儿,陈平道:“我要算的数真的很急。”

韩信叹了口气:“坐吧,我把WiFi密码发给你。”


直到陈平合上电脑,冰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韩信已经怀疑过了陈平是冰系大魔法师的可能,但是相比之下,显然他点背更说得通。他翻出一床冬被搬出来:“书房没床,你在沙发上凑合一宿吧。”

陈平笑得乖巧:“谢谢嫂子。但是你不觉得我该避嫌吗?”

“陈平,”韩信平静地看着他,“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我打你一顿。”不然为什么总在他的雷点上蹦迪呢?

陈平不断地试探、挑逗,但韩信感觉不到哪怕一点点的勾引。

前男友兼小叔子并不想和他发展一段婚外恋,以今晚的形势来看,也不是纯当着张良的面拿他寻开心玩。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做朋友。”陈平道,“如果打我一顿可以让你消气,那我也乐意接受这种路径。”

“我不乐意。”韩信转身回屋。


这是张良的房子。

韩信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大概和他谈了一个星期的恋爱,进门就亲成一团。然后张良说买了新的音响,问他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韩信没想到会是分上下部一共五个多小时的女同歌舞片。

歌舞片诚然很适合用来证明一套好音响,但是男同看女同片还是未免有点太诡异了。

看完电影,张良给他们做了晚饭,砂锅炖了两个多小时的鸡汤分外的香。

饭后应该运动一下消消食,围棋当然也是一种运动。

韩信被他一颗颗啃开衬衫扣子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让人温水煮了。青蛙跳不出锅,他也跳不出张良的怀抱。

那个晚上过得又愉悦又不堪,他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和眼下一样的天花板。

……也就一晚上没见,怎么就开始想了?韩信揉脸。


走出卧室时外面阳光明媚。餐桌上摆着油条和豆腐脑,陈平从厨房里找出碗筷,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谢谢嫂子收留,刚买了早餐,一起来吃啊。”

韩信点点头:“我煎个鸡蛋,你要吗?”

“要啊。”

韩信给鸡蛋翻面撒盐,忽然想起,他和陈平同居也只不过是去年的事。

前年毕业后他俩去了同一家公司,顺理成章地就住到了一起。他们过得是金融业时间,八点之前就得打卡,所以早饭也只能打卡后去楼下食堂或小馆凑合一顿。

韩信爱吃煎鸡蛋,偏偏楼下不卖,所以周末睡饱之后,他会给自己来一个。也会一起给陈平煎上一份。

现在做量化,过得是互联网时间,公司就在小区两站地铁外,十点才打卡,所以每天早上都有时间给他和张良煎鸡蛋。

第二个煎蛋煎了单面的,韩信关火时有只手端着盘子伸过来,呼吸吐在他耳朵上:“你在想谁?”

人对流心蛋的爱好不会只局限在鹌鹑蛋上,他怎么早没意识到,这两个人吃煎鸡蛋也都喜欢单面流黄的。


他在想张良,他也应该想张良。

可他不止在想张良。

小别胜新婚,张良出差回来,他们在机场停车场里胡来一番,到家里又开始。真皮沙发凉飕飕的,韩信赤裸的皮肤被冰了一下,冷不丁想起,陈平前两天在这个位置睡过一觉。

他近乎本能的战栗很显然是让丈夫享受到了,张良笑着亲过他的嘴唇和脸颊,叼着他的耳朵道:“冷就抱紧点。”

韩信白了他一眼,狠狠扒掉张良的衬衫,把他反手按在沙发上。张良也让沙发冰得哆嗦了一下,然后细长的桃花眼便半嗔半嗲地瞪他一眼,张良抬起头咬他的鼻子:“我很想你。”

韩信溺在他被风吹皱的目光里,在喘息间道:“嗯,我也……很想你。”

我会努力只想你。


再下一次见到陈平,是刘邦组织的庆功宴上。

萧何给他讲了半天,韩信才捋顺来龙去脉——

刘邦为了打败项羽做了很多事,包括接受首席程序萧何的举荐,重金聘请韩信来做算法设计,扯着张良一起四处跑应酬拉投资,以及,投资陈平挑拨友商内部矛盾,把他们的研发进度一路逆推到项目组解散。

“你知道这事吗?”韩信问张良。

张良点头:“他一下子花出那么多钱去,我总得问问他花到哪儿了。——不过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干这个的是陈平。”

“萧何呢?”韩信好奇,“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比我早。他和老刘的关系,你懂的。”

韩信咂咂嘴,心里颇不是滋味,就他不需要知道是吧。

那头樊哙突然一声惊叫,韩信看萧何在他旁边,估计也是刚和他讲完离间计。

好极了,我和樊哙坐一桌。韩信心想。


散席的时候陈平来拉张良,问:“哥,能收留我两天吗?”

他们这个行业不兴喝酒,一顿大吃下来,大家也依然清醒。

所以才显得陈平这个问题更加奇怪。

张良没答应也没拒绝:“老板不是给你订了酒店避风头吗?”

“诶,”陈平皱眉,“狡兔三窟啊。总住那酒店里,几天就被对家发现了。”

张良:“我家就一张床。”

“我睡沙发就行,我不挑。”陈平笑得开心,似乎已经笃定张良会收留他。

张良于是拉拉韩信的手:“行吗?”

陈平笑眯眯地凑过来:“嫂子当我求你了

韩信被他念出一身鸡皮疙瘩,哪怕谈恋爱的时候,陈平也不这么说话,这已经超过了撒娇的限度,近乎故意恶心人了。

他揉揉胳膊,跟张良说:“你想留就留吧。”


陈平那“狡兔三窟”还真不是开玩笑的,他简直是在他们家里神出鬼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看不到人影,被子叠了,餐桌上放了两个煎饼果子,还温着。

之后又有一天,韩信中午回家拿演算纸,推门就看到陈平从他家浴室里走出来,头发都还湿着。

然后就是今天晚上,韩信半夜被雨声吵醒,起床看看外面窗户关没关,然后就看到陈平在关厨房窗户。

他沉默了一下,回屋摇醒张良:“陈平在这儿你知道吗?”

张良睡眼朦胧,含含糊糊地说:“他和我说过可能半夜溜过来,哪天没确定。”

“我受不了了,”韩信说,“这和闹鬼有什么区别?”

张良把他拉回被窝里连亲带哄:“你就当咱家养了个田螺姑娘?”

家里确实有被收拾补给过,韩信和张良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完全能排除张良的可能,那就只剩一个人有他家钥匙了。

韩信咬牙,他意识到张良根本不知道他在面对的是什么。


七月份毕业到一月份离职,他和陈平同居了足足半年。

换句话说,比他和张良同住的时间还多了一个月。

旧的回忆还没变淡,新的回忆又不够长,一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韩信早上刷牙的时候甚至会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现实。

……这种日子再过几天,他做春梦可能都要找错男主角了!

“我好像忘了和你说,我和他好过。”韩信本以为说明这件事会很困难,但是真说出口了却流畅又轻松,总算把一块巨石从心口移开。

“我知道。”张良说,“他早和我说过了。”

韩信感觉额角有根血管在跳动,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想骂卧室里的这个还是客厅里的那个。——好好好,你也知道,他知道你知道,就我不知道你知道?看我被道德拷问很好玩吗?

他深吸一口气,认为还是领了证的这个优先一点:“谈过三年,去年才分手——你都不介意的吗?”

张良打着哈欠,打开床头灯,坐起来看他:“介不介意,这是一个观念问题。

“首先,既然你愿意跟我结婚,我相信你心里就是选我的,所以我只需要表现地像你爱上我的时候一样就好了,做什么限制只会反而把你推远;

“其次,我认为让你们两个相处对我只会有好处,不合适的人一起待得越久,越能意识到不合适,如果你只在回忆里见他,反而可能添上很多不必要的美化;

“最后,韩信,退一步说,即便万一你真的和他旧情复燃,离我而去,我也想让你心里记着我的好,对我存点愧疚,方便以后我来成为挖墙脚的那个。

“所以,我说我的确不介意,你能理解吗?”

韩信大受震撼:“你……你就把这些算计这么说出来了?”

张良笑:“难道这些会因为我说出来了就不成立?”

他把韩信拉过来又亲又抱:“我明天和他说一声,让他以后来和你打声招呼,以免你把他当成歹徒动起手来。”

韩信的睡意就这么被他轻易唤醒,随便答应两声,抬手关了灯,落回他桃花春水般的梦里。


“你们家好舒服啊,”陈平抱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毛绒绒躺在沙发上,“我都不舍得走了。”

张良哼笑:“没你的床。”

陈平和他扯:“我可以自费买一张——你书房不是还有地方嘛。”

“做你的梦。”张良扔了个苹果给他,“我看你真是把这儿当家了,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差点把你嫂子吓得睡不着觉。事解决了赶紧走,别赖着。”

陈平把玩着还带水珠的苹果:“那是不是如果他同意了,你就同意我留下?”

“我怎么都不会同意的。”张良淡淡地道。

咔嚓。

陈平咬下一块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