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荆。
有私设名士。虽然忘川连饼上的芝麻都没给我画过半粒,但是我喜欢他,所以我就要写。
入夜时分,饕餮居人头攒动,举凡闲人,都来看推出的新节目。
饕餮居二楼中央,置了一张桌案,桌上醒木扇子等一应俱全,桌后有人正调着琵琶。时辰一到,桌后的人便一拍醒木:“列位看官晚上好,在下杨慎。自今日起,饕餮居添个说书评弹的节目,便由我来讲。今日讲的话本乃是鄙人所作,经顾曲散人增删润色,铁冠道人校对检阅。首次登台,恐有不周之处,万望见谅。”
他清清嗓子,没开腔先叠甲:“本故事乃全盘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听到这句话,熟悉冯梦龙的听众们就都觉得有些不对了——从来“卖油郎独占花魁”都随便讲,要挂牌免责的只有“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真正虚构的故事从来不用强调自己是虚构的,免责声明背后必然有鬼。
杨慎扬声道:“今日讲的,乃是某近日所作新书,名大宋风月。本书头一回,名作:司马牛洞房驳新法。”
四座哗然。
王安石勃然变色,冷声斥道:“议论新法,难道不该在朝堂上?在洞房里谁听得到?”
见他还是那么爱他的新法,胆大的就又把目光投向司马光,想听听他作何感想。司马光……司马光没来。
其实这才正常,毕竟温荆二国公都不是什么忘川闲散人员,按说不该有闲心来听说书。王安石之所以会来……众人看向他桌上另一位,纷纷确认,他应当是被欧阳修硬拉来的。
欧阳修笑道:“介甫且坐。一个故事罢了,不必当真。”
他听苏轼提过后面的情节,如果王安石要当真……那今夜的饕餮居必将比熙宁二年的朝堂更热闹。
因为和王安石辩论的将不会是温吞持重的司马光,而是使君才从九泉之井中捞出来的新名士。
他就是,小贾谊,小苏轼,十四岁名满京城,十八岁会试擢卷,二十四岁状元及第翰林修撰,长安街上的通宵琵琶手,大礼议中的核心辩论员,中国历史上唯一组织朝臣对皇帝示威的政治活动家,新都的城墙名,滇南的太史公,讽谏将军道长的官员,批评程朱陆王的学者,比朱厚熜更合理的皇位继承人,诗词文赋无一不精,作毛宗岗三国演义开篇,经史子集百家全通,开四百年考据学风滥觞,博识广著交游天下,称明一朝世上才子第一,永远年轻,永远骂人难听,永远热血,永远不识好歹的——杨慎,杨升庵是也。
一个月前,杨慎初来忘川,便激起一片惊呼。
差点中了状元的陆游:“哇,状元。”
差点中了状元的苏轼:“哇,状元。”
差点中了状元的王安石:“哇,状元。”
忘川文人中,因为种种原因与状元失之交臂的有,但正经八百琼林落首座、打马游御街的状元郎,杨慎真是头一个。不过他并没穿那身可以直接拉去拜堂的状元服色,甚至官服都没穿,只是布衣谢履,背负琵琶,笑呵呵地道:“杨慎见过使君,左右无事,来听一曲弹词如何?”
根据故世惯例,名士来到忘川,往往习惯性地就先去拜见本朝皇帝,即便形影相吊如赵云,也一样找刘秀刘彻刘邦都拜一拜。杨慎也不免俗——虽然他在故世逮一个皇帝骂一个,但对于太祖太宗,他还是尊重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他表现了应有的威严与和蔼,而朱棣则听完他的自我介绍就眼神放光:叫朕太宗,加分。杨慎?想起来了,左顺门2.0的主角嘛,骂过嘉靖,加分;为了礼议和嘉靖硬刚,加大分!
太宗皇帝的灼灼目光令人心潮澎湃,于是,在正常的拜见流程结束后,杨慎提议:“我给大家唱一段吧?”
拒绝进士表演,拒绝不了进士硬要表演。杨慎在忘川的第一场演出就此拉开帷幕。也不知他从哪里就掏出一块惊堂木,啪的一拍,弹起琵琶开唱:“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饶是把念白全省了,这第一段总说也唱了快三刻钟。不过形式新鲜,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待他唱罢,朱棣大声鼓掌:“好!我大明又多了个音乐家了!”
杨慎朝太宗致谢,意犹未尽,又开始采访起其他听众。
明三花对这种民间艺术自然大加赞赏,甚至想拉着杨慎一起组成明四喜,即:唐寅久旱逢甘霖,汤显祖他乡遇故知,冯梦龙洞房花烛夜,杨慎金榜题名时。
杨慎:“伯虎兄在忘川过上了有钱日子,称得上久旱逢甘霖;义仍兄与实甫兄相识,堪称神交故知忘川逢;我这金榜题名无甚可说,但犹龙兄这个洞房花烛夜是指……?”
唐寅哈哈大笑:“等我拿些他的话本给你看,你自然就明白了。”
杨慎喜道:“某最爱读书,就先行谢过了。”
此后一个月他没在人前露面。直到今日清晨,饕餮居挑出幡子,上书一行大字“今日入夜,新人说书”。
听到“司马牛洞房驳新法,拗相公百难新郎官”这两句话,举座皆惊。明朝文人坐了一大桌,此时纷纷战术后仰:杨慎的言论只代表他自己,请不要上升到大明,我们明人还是要和宋人做朋友的。
只有冯梦龙岿然不动,对大家道:“是根据真实历史改编的,有当事人参与,绝不会惹祸上身。”但他在这方面的信誉十分可怜,杨慎本人“明哲保身”的记录更不可靠,所以大家都半信半疑。
唐寅肘肘冯梦龙:“铁冠道人是个当事人?莫不是……?”本作明显只有两位主角,王安石显然是不知情的。
冯梦龙以手蘸茶,在唐寅手心写了个“苏”字,道:“低调,低调。”
唐寅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是在饕餮居演出!原来苏老板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重磅宣传起党争文学了。
说书起手,便是一首定场诗。
“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
“长发未结龃龉起,龙凤双烛泪涟涟。”
王安石本就不白的面色更黑了,前两句分明出自他罢相后所作《君难托》,这诗在弃妇诗里远不算出名,必不是凑巧抄来,故意刺他的吧。
他看向欧阳修:“老师,请问为什么学生的变法从第一句起就失败了,后面还要在君实洞房里被驳一遍?”这是鞭尸吗?传首九边也不过如此。
欧阳修满脸无辜:“介甫怎会起意问我?”
王安石:“您显然坐下之前就知道他要讲什么了。”
为什么?因为当时杨慎说:“若想引人好好听下去,最好在开篇就埋下钩子。唔……埋个什么好呢?”
“君难托。”苏轼道,“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
杨慎眨眨眼:“这不是写给神宗皇帝的吗?”
苏轼重重点头:“所以才合适——他俩的故事里,官家必不可少。”
杨慎沉吟道:“有理,若无神宗皇帝,后面还真没法写。这一手妙啊,子瞻兄。”
欧阳修不想刨这个活,只是扯开话题:“许只是断章取义罢了。固是刻意用介甫诗,却也未必就是罢相之意。”
杨慎道:“话说北宋神宗年间,东京汴梁城内,有一文士。此人复姓司马,因生性固执,如老牛般不易其辙,人皆呼为司马牛。这一日散值后,同僚邀他饮酒,行至教坊一处妓馆,名为多情苑。——看官须知,有宋一朝设官妓教坊,以乐佐酒,官员出入不禁,与别朝并不相同。
“这司马牛进了多情苑,方才落座,便有人带笑前来,朝他作揖。你道是谁?却是龙图阁大学士,包希仁公。”
杨慎转轴拨弦,却是一阙西江月。他诚喜欢这词牌,填了无数,因此没人猜到他会唱什么。直到开口后,宋人席上方有些许呛咳声响起。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一众官员端茶憋笑,官家在主位上懵懵的:“怎么了?”
李清照正色,如没听出笑点般道:“以艳情词开场,看来确是风月故事。”
宋慈却真没听懂:“这阙词听着有些无味,似乎不如周美成、姜尧章几位。”
晏几道咳嗽一声,低声道:“这是温公写的。”不要拉踩,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也不要拉踩。
司马光固是文人、官员、正人君子……但论文学,他确实不太排得上。不像王安石,后世名声都烂成“古今第一小人”了,集诗集文还是缺不得他。
宋慈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不用荆公写的呢?”
李师师:“因为荆公不写这种东西。我昔在娼家与贵人佐酒,所歌词曲无数,这阙亦在其内。王介甫词中,从不曾见过情色字样。”
宋慈:“荆公心中只有国事,诚为我辈楷模。”
李师师:“是啊,每一唱他,席间便有人开始忧国忧民,谈史论政,没人点曲没人打赏。若人人都如王相公般,怕是不久我们这些人就都要饿死了。”
后记:
这篇文的写作目的其实是之前讲了子瞻的地狱笑话,然后那篇文反复被屏,我看来看去找不到敏感词觉得只能是车把手显灵了,所以发了个宏愿,如果能过审就让子瞻迫害一把温荆。
然后真的过审了。
然后我就开始思考如何能让苏轼迫害温荆。想来想去都觉得很难。因为苏轼这个人他就……
就很像竹子。外节而中空,坚韧又通达,即便遇上灾祸也不要紧,来年春天笋又会歘欻欻地冒出来,生命力永远旺盛。关键是,苏轼为人虽然很硬,但他的侵略感同时又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他有一种不同于王安石和司马光的现实主义在身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眼前一个个具体的人,而非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类宏大愿景。落到行为上,苏轼会搞点抽象,但他哪怕玩抽象也是体贴的,我没办法想象苏轼会有任何“(哪怕玩笑意义上)不顾他人死活”的行为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好的一个苏子瞻他怎么迫害得到人呢?
所以这篇文里有了杨慎。核心思想就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车把手,来被带坏吧!
如果说苏轼是竹子,杨慎就是爆竹。虽然同样少年登科,同样是蜀人,同样领一时风骚,同样热爱生活,但苏轼的性格可谓完美,而杨慎的性格只能说是爆裂。改变了苏轼一生的乌台诗案是他惨遭打压,而改变了杨慎一生的左顺门事件则完全是他主动策划推进。杨慎实实在在做到了功名利禄说抛就抛,大好前途爷不在乎,这一辈子做事只讲究四个字:没在怕的。
所以我们由杨慎先主持迫害,然后先迫害带动后迫害,达到最终苏轼迫害温荆的目的。(真费劲啊苏子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