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有些头疼

20907字

史同 丕植曹操

我总觉得魏骨对曹老板的迫害不够充分,所以来做一点贡献


曹操下了地府,发现能看活人的寿数——他一家团圆的时间比他估计的早很多,也晚很多。

说早,是因为曹彰曹丕曹植一个接一个地要下来,每个都比他想的早很多——当然曹植倒没有曹彰曹丕那么意外,他早警告过子建,酒喝多了伤身折寿,但这混小子就是不听。不过不听不听的,居然还能比子桓多活一岁,子桓又比乘汗马击剑的子文多活五岁。

说晚,是因为卞夫人居然比他和他们四分之三的儿子,活得都长。

“我是真的不太理解,”曹操说道,“我与他们母亲都长寿,为何这四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命短?”一个曹熊早夭还在接受范围内,怎么剩下三个明明养大了,也会早早过世呢?

袁绍愤恨地瞪着他:“你还有脸来和我说为什么儿子活不长?”

曹操甩甩袖子:“本初,死者已矣,你又何必介怀?”

袁绍气得想动手:“脑袋被削下来的感情不是你儿子是吧!”

但或许是寿命加持,曹操很轻松地把他按了回去:“死都死了,脑袋削不削的有什么要紧?”

“那你为什么把吕布的脑袋削下来?”

曹操四下观察一番,凑到袁绍耳边,轻轻道:“一开始没砍头的,但是当晚,巡夜的士兵从尸体房外经过,说,看到吕布的尸体……坐起来了。”

袁绍从小怕鬼,被曹操阴森森地一吓唬,差点坐着蹦起来,听见笑声才意识到又让这损色诓了,跳着脚骂他:“曹阿瞒,你拿鬼故事来吓唬鬼是吧!”

曹操犹自大笑:“吕布威名赫赫,即便尸体也令人害怕,为了安人心,我才特地枭首示众,传回许都。至于你家两位贤侄……那真不是我叫干的。”

“呸!”袁绍唾弃他,“我看你就是作孽做多了,报应到你儿子身上了!”


“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彧慢悠悠地道,“许是命数如此。”

郭嘉做起文言文翻译:“这和袁本初说的像是一个意思。”

曹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真的他都没想来找荀彧,但荀彧刚好在这儿,他更不好调头就走。

他又问郭嘉:“奉孝,你觉得呢?”

“我?”郭嘉半躺着,一杯又一杯地喝,“我觉得活四十岁不少了呀。”

曹操意识到问他就是个错误,又转向荀攸。

荀攸道:“生死之事,谁能说的出缘由?殿下不必多虑。”

这怎么能不多虑?曹操不觉有些头疼,再一想元仲命也不大长,难道真是篡汉遭了报应?

在年轻的时候,曹操确实曾觉得大汉气数未尽——权力在外戚、权臣、宦官的三角体制内自然流动,天下才俊俱在朝廷,虽有黄巾起义,但天灾人祸俱能平,怎么看也不像亡国之象。

只是在何太后掌权、招董卓入京、少帝死新帝立后,曹操又觉得这摊子实在是不可能撑得下去了。汉祚再续,刘氏非得再出个光武帝不可。于是曹操想,平天下的能是光武,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可惜他终归不是刘秀。


不等曹操想出个结果,曹彰就来见他了。

曹彰给他带了几篇兄弟的诗文,曹操一向喜欢曹植的作品,打开一看,不由愕然:“你确定这是子建的诗?”

曹彰凑过来看了一眼:“明月照高楼(曹植《七哀》)……是子建写的没错。”

曹操感觉自己头风又犯了,头痛欲裂,亏得好儿子一把扶住他,给他搀回屋里躺下。

“我那么好一个子建呢?”曹操躺在床上,捂着脑袋,“我那个会写‘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的子建呢?”

曹彰请来的大夫向他解释:“这个不是病。死人无实体,身上是不会犯病的,但有时大喜大悲,生前常伴之疾便有复发之感,其实身体没事。”

曹彰问:“能治吗?”

大夫道:“不能。殿下如果担心,或可试试解开武帝心结,多半就无恙了。”


曹彰是个实在孩子,他自己捧着那张纸,半天没看懂曹操头疼什么,又去请教曹操生前的谋士们。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荀攸轻声地诵读一遍,“幽婉哀怨,情意缠绵,是首好诗啊。”

曹彰于是更加不懂:“可父亲读了,却头痛得很,说子建不写这样的诗。”

荀攸思量片刻:“嗯……以我对四公子的了解,确实非他素日手笔。但诗文总为读者作。魏王在时,四公子写魏王爱看的,如今二公子在位,四公子模仿二公子,也正常吧。”

曹彰按这个思路回去劝他,曹操拍拍他的胳膊:“子文费心了,但我头疼的不是这个。”

看来荀攸还是不够懂曹操,那么谁懂?曹彰陷入思考。


“德祖先生,”他慎重地措辞,“这是子建近几年的诗文,我记得先生与他素来交好,就也给您送来一份读读。”

杨修大喜过望,接过那摞诗作,只读了几句,便泪如雨下:“公子……四公子……你好惨啊……”

曹彰先一惊,继而又有些窃喜——杨修如此大的反应,一定是看出了诗中什么关键。“先生这是怎么了?”他赶紧问道。

“四公子为二公子所远所忌,中心怆然,遂有此作。”杨修吸着鼻子,“我读这诗,如见子建慊慊愁容,悲从中来啊……”

曹彰仔细品了品他的发言,觉得对自己亲哥和亲弟的了解更深了一层。虽然他没觉得曹丕有针对过曹植——曹丕明明对大家一视同仁地刻薄——,但既然杨修这么说,那必有他的道理。可能父亲就是像他这么想的,觉得二哥把子建欺负得直念“贱妾当何依”。他陪杨修坐了坐,就又回去试图宽慰曹操。

“父亲,其实二哥对子建还行,之前是有监国使者告状,让他给子建又削户又改封的。但是这次大家一起回京,我看二哥没真生子建的气……”

曹操朝他笑了笑:“子桓爱端着,生气了不直说,要人来哄,高兴了也不直说,反而爱折腾人……子建心里装不住事,从来搞不懂他二哥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有时候把人惹毛了自己还没感觉。但正因如此,子桓对他从小就多几分容忍,出不了什么事的。”

曹操又长叹一声:“所以子文啊,你不用猜了,我也不是难受这个。”

曹彰有些难过。这让他又想起他爹刚当魏王的时候,有人支持二哥,有人支持四弟,唯独没人支持他。他是个武将,没那种心思;但他也是个儿子,没人看好他能继承父亲的事业,他也会受伤。


他在廊下闷闷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日十五,是上供的日子,该去阴司那儿拿供品。任城威王一个小箱子,魏武帝一个大箱子,贞侯从大箱子里摸出两瓶酒来,要走时看到他,甚至不尴尬一下,只是笑眯眯地打招呼:“见过子文公子。”

曹彰也对他行礼:“奉孝先生。”

郭嘉手里的酒他全当没看见,郭祭酒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有特权的,小到曹操的马他可以随便骑,大到曹操所有公私谈话他都可以坐在一边听。拿曹操两瓶供酒,实在是不值一提。

郭嘉忽然道:“被公子抓了现行,嘉心中有愧,看公子愁眉不展,愿为公子分忧。”

曹彰之前没有想找他,次要原因是郭嘉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哪儿,主要原因是郭嘉和他们兄弟都不相熟。曹丕曹彰和他至少还认识,但曹植开始随军的时候郭嘉早没了。

不过来都来了。本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精神,曹彰道:“父亲读了子建的诗,头痛不止。我有心开导父亲,却两次不得其法。”

然后他又拿出那篇不大长的诗,递给郭嘉。郭嘉扫了一眼,道:“这竟然是子建公子写的,那怪不得明公头疼。明公作诗向来恢弘壮阔,子建公子这首诗写得清丽悲怨,却有班婕妤之风,子不肖父,总非乐事。”

曹彰约略明白了,眉头松了又紧:“可……却要如何宽慰父亲?还请奉孝先生指点。”

郭嘉翻看后面几首,随口道:“简单,给他找点别的事烦一烦心就行。”

他把诗作叠好还给曹彰:“死者已矣,本就不该在活人事上枉费心思,以忧以喜。何况(他隔着那摞诗拍拍曹彰的手)……等两位公子下来后,还有他头疼的。”

郭嘉带着一点神秘又微妙的笑意,拎着酒告辞离开。曹彰忽然想起一条流言——建安五年,曹操与袁绍官渡对峙,背有汉帝暗传密诏,侧有刘备蛰伏伺机,而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欲袭许都。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但郭嘉说,孙策这人行事轻率无所戒备,指不定哪天就被不起眼的人给杀了。言下之意无外乎就是先别理他——然后孙策就真如他所说,被刺客所杀。

曹彰没信。

应该说曹操的家教是领先于时代的,曹家子弟普遍具有不信鬼神的底层设定,虽做了鬼也很难改变。与其要曹彰相信郭嘉言出法随把江东之主活活咒死,还不如要他相信刺客其实是郭嘉派去的。

跟郭嘉打听有点交浅言深之嫌,所以他试着问了曹操此事始末,曹操没回答,只是和他说:“你不要学奉孝。”可这位知情人不说,郭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再过许多年也没人能猜到。

此时郭嘉再一开口,曹彰虽然仍然不信他有什么超能力,可却也有些相信,祭酒说的能成真。

可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曹彰看着手里的诗。不过就是些夫妇离心抒闺怨的字句,能看出什么来?


至于给曹操找点事烦一烦,这对于曹彰而言倒没什么难度,只需要短短一句话:“儿子想学作诗。”从历史上来看,每次曹操试图提升他三儿子有限的文字修养,最后都会被气得想发疯。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但时移世易,生死有别,曹操已经不是再当年那个活着的曹操了,现在的曹操,是死了的曹操。所以他一招手:“子脩,来,教教你三弟。”

曹昂带着和煦的笑容走过来,曹彰心里不免犯起嘀咕。虽然也是兄弟,但毕竟年岁相差太多,加之时光迁延,记忆磨灭,曹彰基本不认识他。

作诗先习乐,习乐先识谱。几天谱子读下来,曹彰明白曹丕为什么对曹昂那么念念不忘了——作为这个家庭里最早来见爷爷的人,曹昂他,他疑似有点阳间了。

曹彰第十九次在同一个转音上错了拍子,曹昂第二十次教他,曹彰终于问了出来:“大哥,你不嫌我傻吗?”曹操教他时气得头风发作,卧床不起;曹丕教他时爱拿木棍敲拍子,生气时便用木棍抽地面,抽断了足有七八根,之后再也不来了;曹植相对这二位没那么追求绩效,却也三天两头就劝他学点学得会的吧。

但曹昂不同,曹昂永远温和儒雅,似乎只要曹彰不放弃,一百遍一千遍他也教得动。

曹昂失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小时候没有兄弟姐妹,无聊死了,一直希望可以有弟弟妹妹给我玩。好不容易盼来了子桓,但没玩几年我就开始跟父亲出征,一直觉得不过瘾。你愿意跟我学诗,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曹彰感到一股陌生的暖流在胸口流淌,又是惭愧,又是幸福——原来兄长之爱是这种感觉吗?


他颇感动了几天,直到收到另一个哥哥的消息。

曹丕只比他大两岁,虽然有兄弟之名,其实日常相处中少有长幼之序,更没什么兄友弟恭。今年曹丕叫他去洛阳会节气,曹彰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没安好心。到了洛阳后曹丕居然还拖着不见他,更让他窝火,最后病死洛阳,多少是让曹丕给气的。

所以二哥一来消息,曹彰就不大痛快。

无独有偶,曹丕的口气也不太痛快:“刚刚是子建给你写的诔文,今日你葬礼他不在,故而朕来念给你听。子建走前还作了首诗(指曹植《赠白马王彪》,不过当时曹彪还不是白马王,一般认为是后人改了诗名和诗序)。诗虽然是写给朱虎的,但朕看他也提了你两句,就把这诗也一并给你念念。”

“子建甚至没参加我的葬礼?”曹彰怒不可遏,“死小子心里只有他二哥!亏我当年还支持他当魏王呢,他就这么回报我吗?”

曹操:“你支持子建当魏王?”

曹彰点头:“但子建不干,说让我想想袁氏兄弟的下场。我看他不乐意,那也就没办法了。”

袁绍冷冷一哼——曹操跟他说摆什么狗屁家宴叙旧,他才过来吃一顿,没想到啊,曹阿瞒生的好儿子,一张嘴就净挑他不爱听的说。

曹操不免感慨:“还好,子建比你聪明。”

曹彰不解:“父亲你病重的时候叫我回去,难道不是想跟我说你要立子建吗?”

曹操又头疼起来,揉着额头,长长叹息,道:“我是想最后劝劝你,子桓虽然不会害你,但你俩从小关系不好,以后爹不在了,他折腾你很容易。你注意点,别再招他了。”谁能想到到底没赶得上,还导致子文一回去就在最要命的地方作死。

袁绍在旁边嘿嘿冷笑:“现在说不晚,也没差几年嘛。”

曹操给发小倒上酒,拉着袁绍喝。喝了半晌,忽然问曹彰:“子桓是不是……给了你不少气受?”

曹彰犹豫了一下。一方面他是想告状的,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告状有损自己尊严,最后他选择了委婉一点:“其实还行,毕竟这几年他就没怎么理我。也就这次回洛阳,我看他对我这个态度,对子建又那样,怪来气的。我进了京,他说自己忙不见我。子建还在路上,他就派人去迎。子建进了宫他又哭又笑的还要给人披衣服;我就被晾在宫外干等宣召。——要不是清河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忙的是这。”

本来曹彰只准备说到这个程度,但可能是怨念太深,没管住嘴:“他给我写诏书,除了官话就是套话,给子建写,又是‘推侯存心与吾同之’(曹丕《止临菑侯植求祭先王诏》)又是‘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乎’(曹丕《改封曹植为安乡侯诏》)——那‘与吾同之’还署着汉帝的名呢他就这么说话!爹你和我说句实话,他是我亲哥吗?娘说我们仨都是她生的应该更亲点,为什么我从小就觉得他眼里只有子建是他弟弟?”

他对面坐的袁熙跟袁尚交头接耳,声音一点也不小:“跟他们比,我感觉咱们家兄弟关系还挺简单的。”

袁尚点头:“咱仨不是一个母亲,各谋各的利,斗来打去的,不奇怪。但是老曹家这哥仨同父同母,居然能过得这么精彩。”

袁谭坐在他们往前一席,对着曹昂举起酒杯:“子脩兄,你辛苦。”

曹昂回敬:“其实不怎么辛苦,毕竟我死得早。”


曹操读起曹植的新作。他的头疼刚被曹彰的“诗”压下去没多久,又读曹植的新诗。曹彰有点怕他再犯病,但曹操看起来情绪尚算稳定,只是问他:“总有人参子建的罪吗?”

曹彰老实回答:“不少。监国使者举报他,单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回,估计二哥那儿更多吧。”

“子桓怎么处理的?”

“一开始什么也没干,二年的时候给子建削了封邑,然后有事没事就给子建改封,从安乡到鄄城,现在已经到雍丘了。我估计哪天他找个借口把子建一削到底搬回洛阳去,这事才能消停。”

曹操没发表评价,只是点点头。

曹彰问:“爹,你怎么知道有人告子建状的?”反正他是没看出来。

曹操于是指着中间两句给他补文学课:“‘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他在抱怨使者告他黑状。”

曹彰不理解:“它不是和上下句一样都是比喻吗?”

曹操叹息:“上下句都在写东归路不好走,这一句突然跳到间白黑令亲疏,一看就是夹的私货。子建爱写赋,这种笔法他惯用。当年带他西讨马超,他和子桓分开,舍不得,就在赋里写子桓对他就像水之于鱼。”

曹彰隐隐觉得这个比喻有些熟悉,好像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过。刚死不久过来串门的汉昭烈帝已经咔哒把杯子拍下。他爹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时子建才二十,说话很幼稚。什么‘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曹植《感离赋》)”

刘备给自己添上酒水:“子建公子真是文如锦绣,斐然成章。听闻子桓公子弑君时,他还曾为汉室嚎哭,想来当时所言,亦必文气纵横。”

曹操看着刘备,刘备看着曹操。最后一齐笑起来。只有曹彰没听明白他俩在互相挤兑,呆呆地问:“二哥什么时候弑君了?山阳公活得好好的呀,比我命都长。”

刘备于是和他解释:“我生前与许都不啻千里之遥,消息不畅。听闻魏王弑君时其实半信半疑,又听说临淄侯悲哭,便以为汉帝已死。下来才知道,原来皇帝当真活着。”

曹操刻薄他:“下来才知道?”刘备但笑不语。


随着时间推移,曹操的熟人越来越多,终于曹丕也来了。

他一下来,先找张床睡了七天七夜,出来抻着懒腰看见曹昂,半晌才敢认:“大……大哥?”

曹昂笑呵呵揉乱他的头发,低头看着他:“哎哟子桓,最后还是没哥哥高呀。”

曹丕确认了,这不可能是他的梦。他梦里的曹昂脸上总带着血,在火把明灭掩映下脸色发黄,恍若尸体。曹昂把他扶上马,说:“张绣反了,子桓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个晚上究竟怎么搞的,说法很多。最简单的一种是张绣早已结连刘表,本就是诈降伺机起事;最复杂的一种像个绕口令:张绣在投北和投南摇摆不定,曹操本来就防着他,为了施压就把张济老婆变成了自己小老婆,张绣受不了压想反了曹操,曹操知道张绣要反后想干掉张绣,张绣知道曹操知道他想反之后,抓紧时间就反了。

曹丕曾对贾诩提出问题:“我记得我们只在宛城待了十来天。这么多轮心理活动……时间够吗?”

贾诩明明是当事人,但是偏偏对真相避而不谈,只是道:“诩只是说说众人看法,孰真孰假,要太子自行思量。”

最后曹丕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那晚上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哥。

话说他哥怎么死的,说法也很多。有人说曹昂死于和曹操抢马;有人说曹昂死于乱军;有人说曹昂当晚没事,是被张绣俘至穰县后才死;有人说曹昂死于张绣对曹操立威;有人说曹昂死于伤重不治;有人说曹昂死于曹操拒绝换俘……

曹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曹昂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子桓,一定要活下去。”

战争、鲜血、火焰、兵戈,勒手的缰绳,硌人的马鞍、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和他无法控制的心跳,构成了他对曹昂最后的记忆。后来他甚至对曹昂的模样都模糊了,每每想到长兄,只能忆起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这里也没有月亮,可这里的曹昂会笑,所以一定不是梦。


曹昂带他去见曹操。曹操身后站了个曹彰,曹丕跟他随便点点头。

曹操正和郭嘉下棋,和他草草打过招呼,就转回去对郭嘉道:“奉孝,我怎么觉得你摆了个王八出来?”郭嘉在棋盘上虚虚画了个圈:“明公这獐子倒是惟妙惟肖。”

纵然曹丕不是很懂围棋,但也听得出他俩下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他垂眼偷笑,站在一边,想上一次这样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还是八九岁的时候,刚刚搬去许都不久,新先生还没到,曹植才开始识字,看不懂书就来问他,他就在午后的槐树下给他讲“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礼记·曲礼上》)。

其实曹丕那时候自己也不太懂这些,但是曹植更不懂,所以曹植会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哥哥你真厉害。”

曹植很多年没叫过他“哥哥”了。

……他有很多年没做过曹植的哥哥了。

去年在雍丘,他喝多了,和曹植说:“子建很久没给我写过诗了。”

曹植踉踉跄跄地从席上爬下来,叩首谢罪,说:“臣才疏学浅,不敢冒犯陛下天威。”

曹丕说:“你起来。”但可能他语气不太好,所以曹植伏得更低。

曹丕没留人伺候,所以只好亲自下去把这不听话的糟心弟弟扶起来,拽回去坐下,说:“当时叫你进京,你不给我写;现在我过来看你,你还不给我写。”

曹植只是喝酒,喝得曹丕有点恼火,说:“雍丘王,哥哥在和你说话。”

曹植抖着手把杯子放下了,从座位上爬起来,眼看又要给他表演一个“臣惶恐”,曹丕一把把他拽下来。可能力气用大了,曹植整个栽进他怀里,头冠撞得他下巴疼。——幸亏没穿正装,曹丕想,不然单九旒冕就够我受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曹植要他难受并不需要什么九旒冕,只需要说:“当年臣上表献诗二首,陛下亦下诏答勉。或许陛下日理万机,已记不清了。”

曹丕想抱抱他,抬起手,又不记得该怎么落下。他僵硬又别扭地揽住他的后背,好像不是在拥抱自己从小抱到大的弟弟,而是一个需要他安慰的陌生人。解释道:“我说的不是那种——你明知道那只是走个流程。”

曹植小声嘀咕:“但我每句都是好好写的。”要不是他还趴在曹丕怀里,曹丕几乎听不清。

“我也每句都好好看了。”曹丕说,虽然曹植上表的时候,他只随便扫了两眼就把早早写好的诏书发了下去,但他后来确实看了。

“那你就是不喜欢。”曹植说,“不然怎么别人随便写点乱七八糟的,就又有帛又有牛;我写了那么多,连句夸都没捞着。”

“你想要牛?”曹丕捕捉了一个关键字,“行,我这趟来带的牛都留给你。”

曹植终于肯抬眼看他,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也不是想要牛。”反反复复的,很是烦人。但大概是因为曹植从小就很麻烦,所以曹丕也习惯了,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曹植停下想了一会儿,喝懵了似的朝他眨眨眼,问:“我刚说到哪儿了?”

曹丕骗他说:“你说要给我写诗。”曹植说:“我一直都在写啊。”曹丕说:“你近几年写的我不喜欢,你答应写一首我喜欢的。”曹植问:“那你喜欢什么?”曹丕的要求很简单:“我喜欢你不把我写成负心汉的。”

曹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写的那种就很好。”

曹植说:“那种我大概写不出来了。”曹丕说:“没事儿,你慢慢写,什么时候写出来,什么时候我再来看你。”曹植说:“我要天天见你,才写得出那种诗。”曹丕说:“那你死了这条心吧,不可能封你去洛阳做官的。”曹植说:“难道非要做官才能见到你?”

曹植看着有点委屈:“我是你弟弟,古人说‘宴尔新婚,如兄如弟’(《诗经·邶风·谷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诗经·小雅·棠棣》)凭什么别人可以总见到你,我就还得先当个官?”

曹丕捏捏他的脸,说:“那皇后和我还天天见呢,要不让皇后搬来雍丘,把椒房腾出来给你住?”曹植想了想,曹丕说:“你还真考虑啊?”

“不是。”曹植趴在他怀里笑,笑意颤进他胸口,痒得曹丕也有点想笑。曹植说:“我就是想起,我近年写你的东西里,你也不全是负心汉。”曹丕一挑眉毛:“我怎么不知道?”曹植和他兜圈子:“这个是有点隐晦。”曹丕问:“哪个?”

曹植抿抿嘴唇,带着一种奇妙的羞涩和期待看着他,倒真有点像他笔下那些“结发恩义深”(曹植《种葛篇》)“和乐如瑟琴”(曹植《浮萍篇》)的新婚少妇。可惜一张嘴意境就全毁了,曹植说:“《洛神赋》。”

曹丕沉默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先表达一下肯定:“……这赋写得是挺好。华彩纷呈,彬彬流丽。即便与《高唐》《神女》相比,也不落下风。”

进而他才提出质疑:“但我不觉得从负心汉变成负心神女是什么进步。”

“我哪有写你负心。”曹植反驳。曹丕也不和他计较:“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曹植抓着他的手,撒娇一样说:“我只是想说,不管怎样,我的心总是寄在你身上的。”

肉麻死了,曹丕心想。他揉揉曹植的后背,说:“我明白。”曹植问:“你真明白?”曹丕说:“就是,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仿写。”曹植摇头:“不是……是写你。你前呼后拥,身边永远不缺人。我却不得不一个人上路,越走越远。”

所以虽然之后曹丕已经酒醒,他还是一挥手把副车留给了曹植,这样就好像每次曹植出门,都是陪他出来的一样。……下次再叫他去洛阳,他路上应该也能舒服点。

“子桓。”曹昂推了他一下。曹丕看看大哥,曹昂跟他使眼色去看曹操。曹操问:“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曹丕回答:“躺久了,想站一会儿。活着的时候想的事情太多了,想走走神。”

曹操没管他,只是示意桌上多出的一条绢帛:“子建给你写了诔文。”

曹丕恍了恍神,才想起诔文是个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拿,站得久了腿有点僵,走路不大稳当;手也发抖,他懒得编理由了。指尖落在丝帛上,很细很滑,是极上等的料子。雍丘不产桑,这只怕还是曹丕去年给他留下的。

曹丕翻开,题头写着:“惟黄初七年五月七日,大行皇帝崩,呜呼哀哉!于时天震地骇,崩山陨霜,阳精薄景,五纬错行……(曹植《文帝诔》序文部分)”

曹丕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他再也不能去雍丘探望他关系不好的弟弟了。

曹植恐怕再也写不出给他的诗了。


曹丕的预感很精准。

非但他哄着曹植答应写给他的宴饮诗没了下文,曹植甚至好像已经不想再写诗了。他不再像一个年轻文人般挥毫泼墨,反而开始整理诗文,订出一本集子来,如同在清点自己的遗产。

曹丕以前说:“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曹丕《典论·论文》)但当曹植真开始抛开年寿荣乐不想,一门心思投进文章的时候,他只觉得难受。

集好之后曹植开始分发,活人有死人也有。死人里面,父母师长自不会漏,兄弟们只要死了的,大多在案,偏偏曹丕没有。

死了以后曹丕总是发呆,似乎生前透支了死后的精力,只有空耗光阴才能令他感到舒适。有一天他发着呆,忽然曹熊和曹冲跑来了。

死人不会成长,他俩看起来依然只是半大孩童。曹熊塞给他一本书,说:“四哥的《前录》没分到你,二哥很不高兴吧,喏,我的给你。”

其实没不高兴,曹丕能猜到曹植怎么想的。曹植写不出他想要的那首诗,就没脸给他送自己的其他诗文来。

他还没想好从哪里开始解释,曹冲就道:“我看二哥总发呆,是无聊吗?看看书可能会好一点。我觉得这本写得很好看,你和四哥关系好,一定觉得更有意思。”

曹丕倒没推让——他怕这俩小孩不懂事,万一真收回去了呢——,只是问:“那你们怎么办?”

“我和仓舒看一本就行了,”曹熊说,“反正我也看不太懂,总要问他。”

曹丕看着他俩离开,没急着翻书,只是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曹植看不懂的东西不再来问他了呢?

不记得了。


曹植的书很快成了曹丕发呆的固定道具。有时候他也读一读,但更多的时候他只信手翻开某页,随便看个一两句,心思就飘到了作者创作时的模样上。

他在各种场景发呆走神,重要的不重要的——开个玩笑,死人的世界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思绪的去处总是很统一,但思路每次都不太一样,经纬纵横,编织出一条不短的路,从现在指向过去,从阴间的他指向阳间的曹植。

若他晚生一千三百年,会发现有句话可以很生动地描述这种症状: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不要管他,”他远远听见曹操的声音,“子桓骨子里是个文人,多愁善感。刮风下雨要吟诗作赋,日落月升要徘徊叹息(指曹丕《大墙上蒿行》《愁霖赋》《燕歌行》《杂诗二首》)。他小时候有一次,我看见他哭,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昨天在园子里看到一朵花苞,今天就看到开花了,很遗憾没看到开花的那一瞬间。我问这就要哭吗?他说不是,是他继而又想到,每朵花只开一次,绽放那一瞬间都独一无二,但举凡世上之花,这最独特的一刻却大都不为人所见,只有幽风清水为伴,想到花开无人赏,他就忍不住开始为天下的花而伤心了。”

曹操旁边的人跟着低低一笑:“那倒当真和他父亲很像。”

“哪里像了?”曹操问。

那人道:“不像吗?你不也总是登个山看个海就诗兴大发,进雒阳要写一首,出雒阳也要写一首。(指曹操《苦寒行》《观沧海》《薤露行》《蒿里行》)突如其来,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能一样吗?”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死了朋友又不会用他老婆的口吻来写悼亡诗。”

那人又笑:“那倒遗憾,我还挺想要这么首诗的。”——曹丕听出来了,这肯定是郭嘉。别人不敢拿这种事情跟曹操开玩笑。

曹操冷哼:“其情其景栩栩如生,让我怀疑这生的是个儿子还是个女鬼。——你别说,他那诗现在用来形容他自己还挺应景,‘守长夜兮思君,魂一夕兮九乖。’(曹丕《寡妇诗》)”

郭嘉依然在笑,曹操长长一叹:“看他做了皇帝被磋磨成这样,有时孤也觉得挺对不住他。但若不要他做这些事……就要对不住更多的人了。”

笑声停下了,曹丕听到郭嘉在正经劝他:“往者不可谏。长子的名分落到子桓公子身上,这就是他必须要走的路,谁也没办法。”

曹操似乎转了个身,声音也远了:“若你活到那个时候,你会希望我立谁?”

“若我活到那个时候……必令九州安定,四海宾服,明公要琢磨的是封狼居胥,不是这种事情。”

“说的也是。”曹操道,“所以说来说去都怪你,死得太早。”

“这有点不讲理了吧。”

“你死得才不讲理。”

曹丕心说我看你俩都不讲理,背后议论别人,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拿我当袁本初整吗。他俩好像走远了,远远听见郭嘉说:“嘉就当明公夸我国士无双,非我不可与定天下。”曹操说:“那国士说说,子桓天天走神是想谁呢?”

曹丕不知为何有点心慌,扭过头去仔细听。隐约听到回复是:“他大概想了很多人,但我看大部分时间是在想……”

曹丕有点怀疑这俩人是故意的。他不爱听的说了一堆给他,他真想听的反倒听不清了。还国士呢,又不是什么好兆头,也就他俩不嫌晦气。

不对啊,曹丕反应过来,我在想谁为什么要听他俩的看法?

好像他既在害怕被看出来,又在害怕没人看出来。


曹丕一直想和曹操聊聊,他活着的时候总想不通曹操想干什么,死了以后虽然不会继续琢磨了,却还是想知道答案。但他又总找不到机会。

曹操生前就喜欢热闹,死后也不闲着,反正能得罪的人他早都得罪透了,死后再惹一惹也无关痛痒。曹丕每次看见他,他身边总有人和他一起折腾。——想坐下来谈点复杂的政治斗争、权谋算计什么的,实在是很难。

但这次被背后嘀咕一通,曹丕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他一路跑着追上去,大概是心理作用,呼哧带喘:“父亲!”

曹操转过身:“怎么了?”

曹丕:“我想和您聊聊。”他指指郭嘉:“单独聊聊。”

郭嘉转身溜了,曹操就近坐下:“你说。”

曹丕开门见山:“您当年想过立子建吗?”

曹操的回答很简单:“没有。”

应该说曹丕并不惊讶:“那您为什么要逼他?”

“逼他?”曹操皱起眉,“你觉得我在逼子建?”

曹丕摇摇头:“您主要是逼我……但丁家兄弟逼他,也是您授意的。”

“你若是对丁家兄弟好点,他们何至于拼命支持子建?”

曹丕翻翻白眼:“事到了那一步,难道我还能留着他俩的命不成?”

曹操叹气:“你该想想为什么事情会到那一步。”

“想了——怎么想都觉得是因为你突然生事。”曹丕怀着怨气,不肯看他,自顾自道,“丞相、魏公、魏王,我只能称帝,我也非称帝不可。所以你要趁死之前引出对我有二心的人,什么名目比另立太子更好用?什么靶子比子建更有效果?我必须是孤家寡人,必须跟子建翻脸,因为我要做皇帝啊。”

曹操冷笑:“你不想做皇帝可以早说,我还能趁来得及换一个。”

曹丕也冷笑:“换!尽早换!最好当上丞相就换!换谁你挑吧,子文?朱虎?当时仓舒是不是还活着呢?你不是最喜欢仓舒嘛,换他吧。”

“仓舒比你强多了。”

“您整个仙丹让他多活几年,我一定给他让路。”

曹操也不和他生气,只是慢悠悠道:“确实……所以还是只能选子建。”

曹丕皱眉:“你明知道子建不合适。”

曹操:“但他很有热情。”

曹丕:“事情不是凭热情就能办成的——你当年追着刘备打,也很有热情。”

“问够了?”曹操站起来,准备继续去和郭嘉背后蛐蛐人。

“还、还有一件事。”曹丕深吸一口气,“您觉得……我怎么样?”

“你该知道我不太喜欢你。”

曹丕默默点头。

“但不是因为你能力不济,而是因为你性情敏感、多疑、乖张,该冷静的时候冲动,该热血的时候却又感时伤怀……”

曹丕想笑,却笑不出来。

“一言以蔽之,太像我年轻愚蠢的时候。”曹操作出概括,“不过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以前觉得你再大点应该就好了——只是没想到你偏偏寿命没随我。”

说这种话哪怕对曹操也是有挑战的,所以他掸掸身上的灰,扭头就走了。

郭嘉远远地等着,等曹操走过去,就问:“我猜的对吗?”

曹操点头:“对,国士。”


阴间无日月,不知不觉,曹植就来了。

曹操告诉过曹丕查寿数的事,但曹丕没问他,更没去自己查。他有点害怕知道曹植的死期。既怕他死得早生时不幸,又怕他活得久了,忘却旧事。

所以当新死的曹植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时,曹丕着实愣了一会儿。

曹植倒是反应很快,睁开眼一见他就笑,然后就往他怀里扑。曹丕忍了一会儿,看曹植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拍拍他的后背。他本意确实是让曹植差不多得了,没想到曹植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这这、这不是梦?”曹植说话都结巴了。

曹丕也不和他含糊:“好消息是这确实不是梦。坏消息是你已经死了。”

曹植看着他,眼神发直,好像生死之变也不够他醒酒的,只是傻笑:“能再见你,什么都是好消息。”

曹丕都懒得骂他,曹植又往他怀里一扑,赖着不走。曹丕掐着他的后脖子,作势把他拎起来:“起来。”曹植振振有词:“不起——活着不能随便抱,要是死了还不能随便抱,那我不是白死了?”

曹丕翻翻白眼,管不动他,干脆不管了。幸好曹植不是什么膀大腰圆的人,往他怀里一窝,也不大妨碍他看书。

可惜曹丕手边还是就那一本《前录》。书里念念叨叨,又酸又甜,就没几句能让人静心的。左一句“悦新昏而忘妾,哀爱惠之中零”(曹植《出妇赋》)右一句“以忠言而见黜,信无负于时王”(曹植《九愁赋》),往前翻是“兄留监国,植时从焉,意有忆恋”(曹植《离思赋》序,对曹丕的称呼原写作太子,但此时曹丕并非太子,所以我改了一下),往后翻是“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曹植《慰情赋》序)。

有股湿意从曹植趴的地方沁下来,又冷又烫。

曹丕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书一合,问:“你这慰情赋是抄错了还是写错了?”

曹植吸了吸鼻子:“嗯?”

“黄初八年。”曹丕看着他的后脑勺念。

“写错了,”曹植说,“写了两句,突然想起来今年是太和元年,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曹丕又问:“那怎么还收进来?不是要𣲆乎洋洋,光乎暠暠,与雅、颂争流(曹植《前录》序)吗?”

“因为收录时我觉得,待写完后,这会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篇赋。……只是没想到,后来提笔几十上百回,都眼前发黑手上发抖,文思寸断,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直到成书时,也还是才这几句。”

“皇帝就许你这么印?”

曹植幽幽道:“皇帝大概是觉得,比起天天写求自试表去烦他,我出书时很清净,很值得鼓励。就算乱写个把年份也无妨。”

“求自试表?怎么没见你给我写过?”

“给你写有用吗?”

“当然没用——你给他写也没用。”

“不是那种用处……”曹植从他肩上爬起来,红着眼睛看他,“能换你来见我,才叫有用。”

那双眼睛被泪水泡得发红,水光澹澹,裹着清澈如迢遥青天的目光,像那个午后,玄武陂侧的池上倒映的日光。曹丕一冲动,抬头去亲他的眼睛,想亲一亲久违的旧事。

不成想,他刚亲上去,曹彰就摸了过来:“二哥,子建在你这儿吗?——你们干嘛呢?”


曹操看着面前的几个儿子,扶住脑袋。

“哎哟,哎哟。我头疼。”曹丕抢先叫起来。

曹植一惊:“哪儿疼?严重吗?我帮你揉揉。三哥,这下面有大夫吗?”

曹彰黑着脸:“死人不得病,不用找大夫。”

曹丕躺在他膝盖上,看曹植专心给他揉脑袋,看了一会儿,就把曹植的手握在掌心,轻声哄他:“没事,不严重,我躺躺就好了。”

曹植还是有点担心:“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个病啊。”

“在下面能得的只有心病。”曹丕解释,“我看到父亲那个脸色,觉得他快犯病了。没想到心里一好奇他有多疼,就突然自己也疼起来。”

曹彰:“这也可以?”

曹丕:“我也没想到啊。”

“哎哟,我也头疼。”曹彰面无表情地道。

曹植也同样关心三哥,道:“三哥,要不你坐下歇会?”

曹彰看着爹,朝二哥四弟努努嘴,脸上分明写着一个问题:确定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爹?

曹操没有理他,只是对曹植道:“死后没有君臣,你这些年若是受了委屈,谁害的你就去找谁,没事的。”

曹植低下头看着曹丕:“好,今晚我就找人算账。”话是这样说,手还是和曹丕的握在一起。

曹丕朝他扬扬下巴,无声地道:“来。”


“就你这个算账的本事,真难为你雍丘王府还吃得起饭。”曹丕悠悠道。

曹植坐在他对面,皱着眉:“你干不干?”他早不是雍丘王了,但曹丕不提,他也不想提这茬。

曹丕故意道:“我自问也没把你怎样,这种事……我总觉得我亏了。”

曹植拍桌:“你还没把我怎样?你……你……你好几年不来看我!”

曹丕和他较起真来,掰着手指头数:“哪有好几年?黄初二年削封邑的时候,你进京了;黄初四年,我宣你进京,怕你多想,连子文朱虎都一起叫来了;黄初六年,我专程经过雍丘,陪你喝酒……”

曹植一把拍乱他的手指头:“两年见我一次,难道很多吗?以前在邺城的时候,连两天不见我都很少,不都是天天从早到晚泡在一起吗。”

曹丕一时无话,曹植站起来:“你不干算了,我就知道你要拒绝。”

那你还问?曹丕把这句话咽下去,勉强道:“你叫声哥哥,我就答应。”

曹植眼睛唰地一下又红了,动了动嘴唇,总是没叫出来。曹丕看得难受,把他拉进怀里坐下:“算了算了,你先欠着吧。我答应,答应。”

他就着烛光翻开书册,应曹植的要求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毛诗序》)”

曹植这人真的很幼稚。哪怕曹操都暗示说他可以随意报复曹丕了,他的手段依然不像个十岁以上的人:他要曹丕给他把五经念一遍,像小时候那样——虽然小时候曹丕也没这么给他一字一句念过书,不过曹丕知道什么意思。

念完第三首《卷耳》,曹植忽然问:“我那首诗你看了吗?”

卷耳,怀人之诗,诗中有云:陟彼高冈,我马玄黄。这典曹植用过,就在他黄初四年离京的那首诗里。曹丕后来还给曹彰念了一遍,只是想来曹植也不会知道他念了。

“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曹植《赠白马王彪》,紧跟在前面引过的‘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后面)”曹丕挑着念了几句,说,“我猜这几句是写给我的?”

曹植见他随口就能背,压了压嘴角,倒进曹丕怀里,大半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却还嘴硬:“往前两句才是写给你的。”

曹丕接着往下念,心想:三首诗就哄好一大半,看来也不用真把这小十万字全念完。

念完周南最后一首《麟之趾》,曹植又开口了:“你觉得这首写得好还是我写得好?”

麟趾,赞诸侯公子之诗。同类的诗曹植写过不少,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在邺城,日日同出同入,同游同乐,曹植写了很多赞美公子的诗……赞美曹丕的诗。

曹丕答:“你问这问题就是对圣人不敬。”

“那让圣人来打我好了。”

“我要是说前人写得比你好,你是不是还要打我?”

“不会。我打不过你。”

曹丕想笑,最后只是抱着曹植安静坐了一会儿,曹植推推他:“谁写得好?”

“那当然是古人写得好。”曹丕本想把话题扯开,但曹植非要问,他也没办法。

曹植不吭声,曹丕只好继续哄他:“但我更喜欢你写的。你的诗总是写得格外鲜活,仿佛再临其境。比如那首‘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曹植《公宴》)”

曹植表示怀疑:“不就是说你半夜不睡觉,叫我们去开宴嘛。德琏也是这么写的。(指应玚《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

“他有心求官,心意不如你纯粹。”

“公干的心意挺纯粹。(指刘桢《公宴诗》)”

“他那天都快睡着了,一味只写园中景色,远不如你‘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两句来得生动欢快。”

“那你还说他‘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曹丕《与吴质书》)”

曹丕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句话来:“季重为什么会把我的信拿给你看?你俩不是关系不好吗?”

“又不是一开始关系就不好——你不要转移话题!”曹植转过来,扯着他的衣襟,“我就问你,公干五言诗妙绝时人,那我被你排在哪儿?”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问题你憋了多久?”

“你不许管,我问你话呢。”

曹丕是一个有档次的文学评论家,而且他还是皇帝。他从不对权贵折腰,因为世上没人比他更权贵。

但话又说回来,曹植毕竟是他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

所以他说:“你叫一声哥哥。”

“哥哥,”曹植吸吸鼻子,“我哪里不如他?”

“你第一。”曹丕道,“赋第一,诗第一,乐府也第一。刘公干妙绝时人,你妙绝千古,你文采胜过他千万倍。那封信里没提你,是因为你和他们身份不同,该是和我一起做评委的。我不也没提自己么?”

曹植总算笑了:“那第一今晚要和你睡。”

“不听诗了?”

“明天再继续听。”


曹植窝在哥哥怀里躺了一会儿,感觉曹丕好像睡着了,就偷偷摸摸抬起头来。

相由心生,曹丕的模样和上次见面时其实不大一样,眉心的纹淡了,眼下的青黑也消失了,脸色莹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倒如同曾经在邺城终日宴饮出游的模样。

如同一梦。

曹植忍不住伸手出去摸。曹丕的脸软软的,温度与他的手几乎一致,摸着不冷也不热,几乎不像是真的。已死之人,呼吸只是习惯,曹丕属于习惯不太好的,根本探不到他的鼻息,看不出这双眼睛还会不会睁开。

于是曹植又撑起身子去亲他,脸颊、鼻梁、眼睛、额头、下巴……嘴唇。他轻轻地贴着,不敢使劲,更不舍得退开。

万籁俱寂,没有风声,没有雨声,甚至没有心跳声。曹植只能听到自己费力压抑的呼吸声,好像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也是一场好梦。

他沉浸在这个只属于他一人的吻中,不知过了多久,原本一动不动的那位忽然睁开眼睛,开口询问:“你就为了干这个?”

当惯了皇帝,天下没有能让他退步的事情。曹丕脖子都没后仰一点,抵着他的嘴唇说的话。

大抵是做贼心虚,曹植被他吓得往后一倒。虽然这床并不窄,但他还是大半个身子倒在床外,眼看就要滚下去。

曹丕伸手捞了一下,没捞着,当机立断又把手收了。他看着曹植晕头转向从地上爬起来,问:“你……至于吗?”又不是没有上过马砍过人,怎么就在床上都能滚下去?

曹植晃晃脑袋,钻回他怀里不吱声。曹丕这下真有点头疼:“从什么时候开始,你都不愿意和哥哥说话了。”

他活着的时候可没这样,这才死了几年,又不是和你断绝关系了,至于嘛。

曹植闷闷地道:“没不愿意……就是,丢人。”

曹丕有点反应过来,闷笑:“你不会是故意往下摔,想让我抱住你吧?”

曹植一头撞在他胸口:“……别说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曹丕伸手搂住他,低头闻了闻他的头发。


曹植不是第一次这么和他撒娇了。

撒娇不算什么问题,问题是子建公子人见人爱,从小到大几乎就没什么撒娇的经验,因此他一旦有意想撒个娇,路子就野得厉害。

把自己摔下床已经算好的,上次他推陈出新是黄初四年,曹丕一度以为他死了。

曹丕宣曹彰曹植曹彪进京。收到雍丘王车驾的消息,派人去迎,结果使者只见到属官,没见到王爷。表传回来,曹丕脑子里嗡的一声,攥着文书的手都发抖:“没见到?为何没见到,怎么会没见到?”

“雍丘官员说,在入城关前殿下不知怎的,带了几个亲随,快马加鞭把他们都甩开了。他们本以为殿下是不耐繁文缛节,自己便装进了洛阳,结果进城了才发现,雍丘王也不在城里。”

“那他在哪儿?”曹丕不想听这些废话,他只想看见人——一想起曹植上次走时的模样,曹丕心里就隐隐发慌。

当时曹植看他的眼神……很害怕。

曹植从没怕过他,只有这一次怕了。曹丕应该满意的,因为他授意临淄监国使者罗织罪名,问罪削爵,就是想让曹植怕他。他需要一次雷霆之怒让曹植恐惧,再加以特赦以展示皇家的兄友弟恭……只有如此,才能打碎朝野内外的不臣之心,才能彻底扫清隐约的流言和风雨——他无法证明曹操选择了自己,但他可以证明只有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只是他没想到,弟弟的恐惧会令他感到不安。他猜不出曹植要做什么,虽然曹植在封地安生得很,但一想到那个眼神,曹丕便心烦意乱。

见使者答不上来,曹丕气得站起来:“朕问你他人呢?!”

使者跪下请罪,曹丕闭上眼睛,费力压下怒火,让他滚蛋。只留下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焦躁踱步的回音。

不在城里,不在路上,子建不可能调头回封地,那他会在哪儿?两年前埋下的酒将要开封,但只怕是酿出了一坛酸臭的污水。

他心中离乱,坐立不安,正事还能耐下性子处理,闲事却无力理会,曹彰曹彪都按时进了洛阳上表求见,他也懒得召,只日日问同一个问题:“雍丘王有消息了吗?”


终于有一天把卞太后问出来了。曹丕禁妇人干政,卞太后是有些不爽,六后临朝未远,没有哪个女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可曹丕并非年幼皇帝,而她的壮年正值战乱,如今也早没了学习治国理政的能力,只好如此。

但听见小儿子名字,她总可以问上一句:“子建怎么了?”

曹丕嘴唇发抖,还能怎么?这般没消息的日子再过几天,就该动笔写诔文了。

他的弟弟会在哪儿?能在哪儿?梁下、棺内、洛水中、还是熊罴虎豹的肚子里?

卞太后看他不说话,似乎读出了他心中汹涌的不安。“子建……子建……”老人身子一晃,便流出两行泪来。

曹丕紧皱眉头。皇帝当然不会像太后一样,一心疼就落泪——何况他也并不心疼,并不痛苦。

他只是在想,如果找不到子建的尸体,那只好给他立衣冠冢。子建不在乎服饰车马这些东西,更喜欢饮酒作诗,如果葬些酒具,难免被后人盗墓,也只好把他生前的文字埋下去。

《白马篇》是一定要有的,子建写这首诗时很兴奋,似乎把一缕精魂留在了纸笔间;《箜篌引》也不能少,那天子建很开心。赋也得来几篇,《喜霁赋》是他登基前曹植写的,该埋下去,让后人知道曹植其实很支持他;《离思赋》也不能少,得让他记住他其实很喜欢哥哥的;还有……

埋在哪儿呢?埋在首阳山吧。那是曹丕给自己挑好的墓地,离洛阳很近,以后去看他方便。以前曹丕写了东西命人唱和,曹植总是第一个写好的,以后他写不了了,但感念这片心意,曹丕可以让他继续做自己第一个读者。等曹丕死了,他们埋在一起,以后扫墓也方便。

礼制……诸侯王的礼制好像不太合适,这是自己登基后第一次料理兄弟的丧事,总要格外开恩一二,才能显得他宽厚仁德、兄友弟恭。刚好他的墓正在挖,可以直接给子建用,逾制的地方就算他的恩典。他自己在旁边另挖一个就行了。总不能让子建等吧。

谥号要挑个什么?渊源流通曰恭,不行,恭字不够好,他的子建必须要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声。中情见貌曰穆,这个不错,但会不会被误会?不行不行。子建两年前被他罚过,他要昭告天下这事过去了,他要说子建已经认过错了,他已经原谅他了,他要让全天下明白这还是他最喜欢的弟弟。追悔前过曰思,对,思,道德纯一,大省兆民,外内思索,这个好。思王……雍丘思王。

诔文……诔文要好好写,诔文是子建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影子,要把子建的形象一点不差地留在这篇文章里。这篇诔文他得自己写,别人都没他这么了解子建,没他这么在乎子建,他只能自己写。他要写子建的文采,子建的笑容,子建纯良可爱的幼年,子建肆意妄为的少年时代,子建惶恐谨慎的近年……他要写子建是我的弟弟,值得天下一切的爱,所以你们都要爱他。

他正思绪纷杂,忽然有侍者赶来,报:“雍丘王求见。”

卞太后乍悲乍喜,瘫倒在榻上,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叫他:“子桓,子桓,子建在外头。”

曹丕定了定神,把手里揉成一团的奏表扔了,整整袖子:“宣。”


曹植进来时的造型很荒诞。

就没有他曹子建这样的,把属官甩开,自己带几个人偷摸进京。然后帽子一摘鞋子一甩,不知道从哪儿整了副鈇锧,就进宫求见。合着跟他这儿表演负荆请罪来了是吧。

曹丕想骂他,人家廉颇负荆请罪只是拿了根荆条,最不济被抽一顿,你整这全套的腰斩刑具……是想把你哥架在火上烤吗?最后他没骂出口。并不是他不想骂,实在是他得捋捋该从哪儿开始。

上个月的入京?两年前的贬谪?四年前父亲的死?七年前他夜开的司马门?十年前来自父亲的劝告?十三年前城门口的离别?

曹丕冷眼看着卞太后哭着去抱儿子,一个劲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就惯吧,曹丕心想,监国使者报上来的罪一条又一条,我看都是你惯出来的,早晚有一天他要被你惯得犯死罪,到时候我才不饶他。

曹植哄了哄母亲,见曹丕动也不动一下,心知不妙,赶紧又跪下了。张嘴就是请罪认罚的贯口,这种套话对他而言本来很简单,三五百字张嘴就能说。但今天他才说了几句“天纲不可重离,圣恩难可再恃”(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偷眼望见曹丕冷淡的神情,忽然嘴笨舌拙,悲从中来。

政治表演是一回事,有没有人陪着演是另一回事。按曹植的剧本,曹丕看到他该要感动万分,昭告天下弟弟已经改过迁善,从此与他重修旧好的。但是曹丕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真的再也不想理我了吗?

曹植说不下去了,俯首于地,毫不隐晦地哭起来。这种场景,作为罪臣他哭一哭倒是应有之义,但一般不会哭得太狠。可曹植这回不一样,他是真的伤心了。他哭得喘不上来气,想说点“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的套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了。”曹丕终于说话了,语气很冷。于是曹植当然没听,反而哭得更厉害。约略听到曹丕好像颁了什么诏书,没太听清,就感到肩头一重。一看,居然是曹丕在亲自给他披衣服,那衣服颇为华贵,堪比诸侯王礼服。

他又是感动又是惶恐,轻轻道:“陛下……”

曹丕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曹植于是仰起头去看他的脸,曹丕紧咬着牙,鼻尖眼眶都在发红,一道亮光从皇帝眼中掉下来,曹植伸手去接。它砸在他手指因握笔生出的茧上,碎落无痕,只留下一抹湿意。

你是在为我落泪吗……哥哥?曹植心想。

岁月的涓滴汇聚成一道浪,惊涛暴骇,腾踊澎湃(这八个字取自曹丕《沧海赋》),从心里向外扑,重重砸在他心口。散又复聚,周而复始,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震天动地。

可惜曹丕听不见。


“宣诏失期,御前无状,大不敬。”曹丕咬着牙宣判。按理来说这时候雍丘王要跪下谢罪的,但他的胳膊还被皇帝握在手里,攥得生疼,不容他跪。

曹植心里轰隆隆的,看着他哥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不敬”,这比他上次的罪名还重一点。

上次是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因监国使者乃代天巡狩,怠慢使者等同不敬皇帝,定了“不敬”之罪。正经判罚的话,少说也是判斩,赎为庶人。曹丕下手轻些,也削了他大半封邑。

这次“大不敬”,一般要判绞,夷三族。当然以曹植的身份,夷他三族是不可能的……那恐怕就要具五刑了。铁打的死罪。

曹植心思乱转,都没想起扮个可怜。曹丕怒气正盛,判完了罪,自然要定罚:“禁足思过三日,责躬自省。”

曹植于是开口准备谢恩:“臣……”

曹丕横了他一眼,曹植只好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的皇帝哥哥抬手一指:“那间偏殿,去。”

曹植没动,于是皇帝陛下皱起眉头瞪他:还敢不听话?

曹植目光垂下,看着曹丕攥住他胳膊的手。曹丕这才想起自己还抓着他。

曹植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曹丕几乎已经确信他死了,看到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先是怒火中烧,要不是自重身份,曹丕都想自己动手抽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再吓他……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这儿,还是只是一场幻觉。

他用的力道太大,手指手腕都发僵,颇花了点工夫才松开。——估计晚点这胳膊就要青了。“疼吗?”曹丕下意识问。

曹植犹豫了一下。以前他肯定会说疼,说了曹丕会亲自给他上药。但现在曹丕是皇帝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按规矩他不能说疼。

主要是,他看了那滴眼泪,现在只觉得飘,还真没感到疼。

于是曹植摇摇头,曹丕道:“那就进去思过——这些都拿上。”曹植一看,是他没穿没戴的帽子鞋子,看着不是他自己的,不知道曹丕从哪儿弄来的。


曹植老老实实拿上东西思过去了,曹丕直到夜深人静,才终于感觉缓过来一点,于是招人来问:“雍丘王怎么样?”

曹丕这几天为曹植阴晴不定,没见到的时候发火,见到的时候耶发火,是以侍从回答得战战兢兢:“雍丘王进去后,要了笔墨,之后就没再有过吩咐。午膳晚膳都用了,中午吃的……”

曹丕懒得听这些没用的:“他都干了什么?”

“除了吃饭,一直在写东西。至于写了什么……我等不敢窥视。”

曹丕眯起眼睛:“哼。”算你们还有点眼色。曹丕又问:“他睡了吗?”

“刚刚看灯还亮着,窗上能看到人影动作。”

曹丕于是站起来,准备临幸偏殿,检查一下反省结果。

但是走到门口,忽然又想曹植这小子惯能出口成章,想知道他干了什么,还是得趁他不注意。于是曹丕又绕到侧面,划开窗户上糊的薄纱,往里看去。

曹植坐在桌边,捋起左边袖子,白天曹丕攥过的地方已经青黑一片,看着有点吓人。然后曹植拿起自己的手,按了上去。他的手比曹丕的瘦一圈,乌青的颜色溢到掌缘外,夹在白白的胳膊和红润的掌心间。曹丕觉得这一幕有种诡异的粘稠,他好像不该看到这种东西。

曹植看着那块淤青,轻轻笑了一下。

曹丕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毛病?他又不想进了,拂袖而去,走出一段路又吩咐:“明天给他送点消肿化瘀的药去——别让他知道我今晚来过。”


“我过了好久才意识到你当时是在和我撒娇。”曹丕说。

曹植趴在他怀里,闻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多久?”

曹丕想了想:“到你给朱虎写诗的时候……两三个月吧。”

“两三个月?”曹植撑起身子,看他的眼神又委屈又哀怨,“你心里根本就没我是不是?”

怪可爱的。曹丕伸手捏捏曹植的脸,曹植一扭头,在他拇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曹丕吃痛,转手就在曹植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好气地道:“对,心里没你。”

曹植没信。盯着曹丕又看了一会儿,就又在曹丕身边躺下了,抓着曹丕的手问:“你还想要我给你写诗吗?”

“写也好,不写也好,不重要了……”曹丕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握住他,“随你开心。”


子建是不是想睡我?曹丕开始怀疑。

在曹植死的第二天,他给曹植念诗经。

诗经里头颇有点敏感话题,比如:“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诗经·邶风·柏舟》)

这种描写“兄弟不可依靠”的句子很是符合他俩的关系——虽然此刻曹植正字面意义上地依靠着他,吃着他的供品葡萄。但是追思过往,曹丕没觉得自己真的让他靠上了。——按说曹植会以此为媒朝他撒一点气。

可曹植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嘴里塞一颗葡萄,以资鼓励。弟弟的手指戳在他嘴唇上,有一点凉。刚巧曹丕正念得渴了,想舔一下嘴唇,直直地舔到了他手指上。

这举动实在太像调情,氛围一时有点尴尬。曹丕想自己该说点什么,曹植猛得扭过头来,哼了一声:“你倒习惯。让你宫里那些妃嫔媵嫱伺候惯了是吧?”

其实没有,葡萄在曹丕眼中是一种比美色更高的存在,谁来喂都比不上自己吃来得爽。不过是眼下是曹植,所以葡萄也只好屈居第二了。

不过曹丕不想说这些,他有另一句话不吐不快:“你在介意什么?”

曹植却答不上这个简单之极的问题,看了他半晌,也只是闷闷地道:“继续念。”

曹丕嘴上念下去,心里却开始想,曹植为什么要介意这个呢?

首先肯定不可能是嫌弃,曹植昨天晚上还在偷偷亲他。其次也不像是嫉妒,曹植从来不嫉妒他。

所以他为什么要介意他从哪儿吃一颗葡萄呢?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诗经·邶风·绿衣》)

“你想我吗?”曹植问,“你死的时候。”

死亡对曹丕而言是一段很缥缈的记忆,那几天他精神很差,几乎什么也没记住,遗诏墓穴都是事先备好的,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忘了什么呢……?

肯定是忘了什么,不然顾命大臣们不会这样看着他。

司马懿皱着眉,目光忧虑,沉重地扫过他的冕旒与袍服,曹丕终于想起来了:“立平原王为太子……”

曹丕的记忆最后就是这里了。

他回答:“没想你。”

“我死的时候可只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