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

10066字

史同 曹刘
DeepSeek长评

真三玩爽了所以来造一点早恋的谣。虽然起源的东西文里只剩建模了

有大量篡改历史(包括我篡改的和采用的野史),请勿当真。历史记载和篡改之处都注在文末


熹平四年12冬,兖州,东郡,顿丘3县外。

“吁……”刘备回缰勒马,衣袍上鲜亮的纹饰在阳光下晃出几道金光,衬得他如天神下凡,不可逼视。

他老师九江太守4卢植5因病去官6,弟子多半回了太学,只三个北方弟子相随归乡,鞍前马后以尽心意。一行中,数公孙瓒马术精妙,负责探路。但先前想进城时,却被告知门已封,轰了回来。卢植觉得刘备少而稳重,又差他过去,问问缘由。

刘备自马上下来,冲马车庄重行礼:“禀先生,弟子已打探清楚。前方封路并无人有意为难。只是顿丘地处交通要津,来往人多了,城门下道路便有些崎岖,进出不大方便。县令正着人修缮南门道路,故一时不许通行,北东西三门均无此敝。以此回头,往南约半里,有条土路,可走马车,直抵西门。依备之见,可就往西门去。”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卢植本就虚弱,行路久了,脸色不大好看,颔首道:“好,就往西门。”

一行人拨马回转,绕道而行。刘备在前开道,另有一骑凑上来,两马并辔而行,距离近得足以让一条胳膊勾上刘备的肩膀:“师弟,你打听得好清楚,是给了多少钱?”

刘备转头看去,果不其然,正是师兄公孙瓒。他摇摇头,道:“我一钱未花,只是给了些饮水干粮。”

公孙瓒瞪眼:“那为什么我去就管我要钱?”甚至颇有些“不给钱就滚”的意味。

“你态度不好呗。”刘备慢悠悠地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公孙瓒的经历他听一耳朵就能猜出七八分。他勒了勒缰绳,好让马行得慢些——公孙瓒的马离他太近了。他学骑马也不过一二月工夫,从未与人离这么近,颇担心撞上。

“态度不好?”公孙瓒皱眉,“我态度挺好了,我勒了马才问的。”

刘备叹口气,解释道:“师兄,人家不认得你,自然不知道你这样有多‘礼贤下士’。”你这做派要是上街摆摊,估计半天就要让人掀了。

“那你怎么做的?”

“我就把自己当个普通人,先下马笑一笑,道几声辛苦有劳,再送些饮食解乏,示人以善,再问什么自然就水到渠成。”

公孙瓒听他这么一说,眼中颇露出几分骇然:“你真不嫌麻烦……”

刘备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麻烦的,耸了耸肩,不再言语。公孙瓒也习惯了他话少,不以为意7。刘备探问来的是条田间土路,不大宽阔,两人先后缓辔而行,卢植马车更是慢慢跟随,颇花了些时间,总算又见到了城门。

城门前的景象,却令刘备颇为讶异。——两路兵士在门外列队,洒水静尘的使婢正在回退,钟鼓乐声隐约传来,这是在迎谁?

一骑陡然自城楼下奔出,看方向,却是往他们这边来的。

公孙瓒琢磨着:“总不能是为了迎咱们吧?”

距离本就不远,奔马又不俗,两句话间已接近。骑手并无绕开的意思,反而放慢了些速度。——看来确实是冲他们来的了。

刘备也不解:“可,他们怎么知先生在此?”

那一骑在他们面前停下,马乌黑如墨,人红袍如火。来人停马急了,将一双前蹄都蹄高高扬起,马蹄未落,笑声已至:“自然是你告诉我的。”

二人均是一怔: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墨黑的骏马落下,小踱几步,也让师兄弟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公孙瓒顿时道:“你是那个拦路的小兵?怎么换了身衣服?”

来人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剑眉凤目略略一垂,自顾自朝后方马车行礼,扬声道:“顿丘令曹操,闻得九江卢府君到此,特来拜见。”

卢植在车中咳了几声:“有劳。吾身体抱恙,不便相见,望勿见怪。”

曹操又施一礼,转而一拉马头,对刘备道:“驿馆已收拾停当,路上也已安排好,请诸位进城。”

刘备自然点头。曹操于是伸手拉过他的缰绳,引着刘备的马与自己一起前行,倒把公孙瓒挤到了一边去。缰绳不在手中,刘备心里难免发虚,但见曹操气定神闲,那匹墨黑神骏为马车开道时步伐轻盈,游刃有余,又似乎觉得可信。

刘备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他骑的马是公孙瓒借他的,公孙瓒出身辽西8,见惯好马,借师弟这匹与他自己的相差仿佛,都是难得一见的良驹。但与曹操胯下黑马比起来,倒真如村头草鸡见凤凰了。单这没一根杂毛的黑,就是刘备想都想不到的华贵。——一匹马尚且如此,马主人又是何等人物?

昔阳嘉间,左雄上书,议“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顺帝从之,自此四十余年,早成定例9。但曹操么……看他这模样,说二十五都是多了。这般年纪官拜县令,其来历实在令他无法想象。10

他暗自打量曹操一会儿,目光又落到马上,看此马乌黑发亮,刘备抬起手想摸一下11,又觉得太过唐突,把手放了回去。动作虽不大,到底还是被马主人看到了。曹操低笑道:“你若喜欢,可送给你。”

刘备低咳一声:“多谢令君美意,只是我家中拮据,一时养不起马。”

曹操摆摆手:“叫令君未免生分。我表字孟德,你可唤我孟德兄。”

刘备没忍住笑了一下:“巧了。我日前拜师,蒙先生赐字玄德。”

曹操接口:“今日孟德见玄德,倒是有缘。”

刘备但笑不语。

城西门下道路平整,显是新近修缮过。进了城,房舍路面也俱齐整。城门到驿馆是条大路,兵士将道中间隔出供卢植同行,百姓自在两侧行进,秩序井然。

刘备正暗自感叹曹操年少有为,曹操忽而问道:“玄德贤弟,我有心为府君设宴招待,但不知何时合适,还请赐教。”

为人徒者,不好妄议师尊,刘备只道:“我跟随先生时日尚短,不敢确论。但先生体弱多病,一路舟车劳顿,估计要歇上三五日才见客。”

曹操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贤弟。”他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我早已安排下今夜酒宴,府君来不得,我却该如何是好啊……不如玄德叫上师兄弟们,来陪我喝一杯?”

刘备自然先推辞:“这还要先问过先生。”对上曹操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多半是许的。若不许,我再劝劝。”

曹操带笑颔首。忽地一扬手,勒住了刘备坐骑的缰绳。刘备一惊,险些从马上跌落,听得曹操轻声道:“到了。”


卢植许了,都不必劝。虽然他原话是:“昔子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为师不求尔等有此本事,只盼你们别全饮酒吃肉,多少也谈些古文经义……曹孟德,呵。”对曹操这宴颇不认可。

但准了毕竟是准了。

刘备回屋梳洗,族兄12刘德然在旁道:“我刚听说,那曹县令才二十一岁13,去年就举了孝廉,啧啧啧。”

刘备没接话,只是又想起那匹黑马。据曹操说它名为“绝影”,刘备自己看来,霸王的乌骓怕是也不过如此。

曹操走前,又提起把马送给他的事:“我看玄德不大精于马术,但我这绝影性情温和,料还骑得。”

刘备推辞,他又抓着刘备的手去摸。此举大出刘备意料,只知他滚烫的掌心握在自己手背上,过一时才意识到指间马鬃顺滑,更胜丝缎,掌下马颈绒毛细软,温热隐约透出,比起曹操的手,却可算凉。

他顿了顿,抽回手,仍是推辞。曹操扬眉道:“十月冬寒未起,我有意邀玄德射猎14,才赠你良驹。你固辞不受,又是为何?”

刘备苦笑:“孟德兄美意,原不应辞。只是我与兄长今日初识,受此重礼,恐无以为报。”

曹操冷笑:“三辞三让的流程你已走完,满意了?——若算上进城路上,我还多饶你一回。”

刘备一怔,正色道:“区区一匹马,还不值我刘备虚情推诿。我确实喜欢这马,所以不受,只因看孟德兄也喜欢,恐怕今日收了,来日孟德兄后悔,又自忖身份不好讨回,徒增烦恼。”

曹操定睛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径自上马走了。红袍飞扬,身姿挺拔——霸王项羽,怕是也不过如此。

“二十一岁,”刘备随口附和,“好年轻。”

刘德然在旁对他挤眉弄眼:“听说他的来路呀……贵不可言。”

公孙瓒也来八卦:“有多贵?刺史?”

“低了。”

“四将军?”

“低了。”

“九卿?”

“低了。”

九卿之上,唯有三公。

公孙瓒愕然道:“如此家世,怎么不在洛阳与其他勋贵飞鹰走狗,跑这儿做县令?”

“那就不知道了。”刘德然扫到刘备神色,问道:“玄德,你好像不惊讶?”

刘备点头:“郡守往上,在我眼里都贵不可言,没多大区别。”

刘德然笑他:“你我乃中山靖王之后,怎么如此没志气?”

刘备懒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涿县十个人里四个是你我同宗,当中可有二十岁的孝廉?先祖称王,我却连田也没一亩,谈何志气。”

“哎哟,呦呦呦……”公孙瓒怪叫道,“你竟然也读书了?”

刘备翻翻白眼,懒得理会。


师兄弟三人去曹家赴宴,远远便听得乐声,庭中舞姬妖娆,席上香气缭绕。曹操自坐首席,请师兄弟中年纪最大的公孙瓒一旁相陪,祝酒道:“顿丘教化不彰,自曹某到任,未有如今日这般才俊满堂时。这第一杯,当敬诸位。”

刘备在席间举杯相和,忽然有点后悔——要是白天不和曹操抬杠,多半现在坐在孟德身边的就会是他了。

他放下酒杯,听曹操在上首谈诗论文,但他读书日浅,颇听不懂,只偶尔点头微笑,示意在听而已。其实公孙瓒和刘德然也只比他强得有限,都不是太好学的学生。若是卢植在此,或许还聊得起来。

曹操倒是没觉得他们扫兴,谈得开心了,又恰好乐师一曲毕,换奏《对酒》,曹操便起身伴乐而歌:“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曹操歌罢,刘备想着他所说的太平盛世,不由心向往之,正在出神。忽然曹操走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玄德贤弟?玄德?”

刘备猛然回神:“沉醉孟德兄诗中,遥想太平治世,流连忘返,一时失态,让孟德兄见笑了,”

曹操似笑非笑:“你真喜欢我的诗?”

刘备一脸诚恳:“自然。”

“喜欢哪句?”

“每一句。”刘备顿了顿,又开了个玩笑:“‘对酒歌’不算。”

曹操哼笑一声,半信不信:“何以如此?我看剩下两位,似乎未至如此。”

刘备坦然道:“我师兄与族兄家中多少有些产业,不似我这般有过官吏时时呼门的日子。生在其中,自然难知其福。”

曹操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刘德然有意缓和氛围,道:“玄德,我本来还以为你睡过去了,但刚刚师兄拍案喝彩,你都没反应,果然没醉。”

刘备看着曹操,轻声问道:“孟德兄若还是不信,我可原样再唱一遍,以证清白。”

曹操笑道:“何至如此?”

刘备也跟着浅笑:“不知师兄刚刚说了什么?”

他本意问刘德然,结果却是曹操答了:“伯珪兄高喝‘好’,说道‘可惜如此太平盛世,不知何时才有,纵戎马一生,只怕也难得半分。唯有长怀此愿,尽力而已。’说到这里,又问我和德然有何志向,德然愿效府君求学治经,我也说了,便轮到你。不知玄德贤弟志在何方?”

刘备有点懵:“孟德兄你的呢?”

曹操在他席上挤着坐下:“我说时你不听,现在想听,我却不乐意说了。”

刘备道:“也罢。备往昔无甚志愿,但自今日起,愿通诗书、明礼义、播教化、劝农桑、顺天应人15、固执其善16,得见孟德兄诗中,太平治世。”

曹操若不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便是喝多了,总之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吾之所愿,远逊玄德。不过欲作政教以建名誉,使世士明知17操之才能为人,如此而已。”言罢起身回席。

到他起身,刘备才发觉自己掌心隐约冒汗,不知在紧张什么——不过是同席而坐罢了,又不是没跟别人坐过。曹孟德亦无……


曹孟德,自是与旁人不同。

宴毕回驿馆,公孙瓒叹道:“真乃人中龙凤。白天看见他,全然没看出竟是这般人物。”

刘备难得出言相询:“师兄见他时,他在做什么?”

“打水,”公孙瓒拧眉回忆,“拎着桶从护城河中舀水,一身脏污,看起来和旁边封路的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就招呼他问‘喂,这路怎么封了?’”

刘德然追问:“他怎么说?”

公孙瓒:“他说:‘不给瞎子过。’”

刘备忍俊不禁。公孙瓒又道:“我说,九江太守卢府君途经此地,要进城歇息,快快让开。他说……”公孙瓒咳嗽几声,模仿曹操的声音道:“让不开,调头绕路。”

刘备评点:“他说的倒是实话。”

公孙瓒道:“我没听出来,又和他争执了几句。他们不听我的,我不好纵马强闯,就回去了。”

刘备暗自发笑,公孙瓒忽问:“玄德你呢?你见到时,有没有看出他的来历?”

“当然没有,”刘备道,“他在先生车驾前自报家门时,我同师兄一样惊讶。”

他回忆日间之事,讲道:“我见到他时,他在洗马,神色颇不好看,我还道是谁的仆从。”

于是他勒马下去,递过一壶清水:“打扰了。请兄台喝水。”

曹操接了,没喝,但表情缓和了些,问:“有何贵干?”

刘备微微一笑,道:“正欲进城,却见封路,不知根由。想请兄台有劳解惑。”

曹操引着他朝护城河走了几步,绕开封路众人斜眺城门,道:“城下道路久未修,崎岖难行,正封路平整。若要进城,走其他三门即可。”

“多谢。”刘备冲他浅浅行礼,又掏出干粮递给他,“这个时辰,不知兄台吃了没有?”

曹操依然收下:“晨起出门,此时是有点饿了。”

刘备微笑道:“我为师长探路,同行中有几辆马车。我看左右俱是农田,不知何处可以绕路,辛苦兄台指点?”

曹操扬了扬眉,道:“沿你来路回头,此去一里半,田间有条土路,通往西门,不大宽敞,但走车够了。”

刘备再次谢过,重新上马。但大约马也累了,原地打转,刘备总上不去马背。还是曹操过来扯住缰绳,疾声喝令,稳住马匹,让刘备终于上马。刘备接过缰绳:“见笑了。”

曹操挥手请他自便,刘备自拍马回去。忍不住回头看他,只见曹操一点点把水倒到马背上,洗去尘垢,露出乌黑的脊背,细致又精心。

所以他才觉得,曹操会舍不得这匹马。


隔了一日,曹操又邀请几人射猎。这回卢植只是摆摆手:“去吧。我身体渐好,明日起重开书堂,你们就没这般郊游射猎的好日子了。”

因这句话,三人出城时都心中惴惴。曹操不免问道:“几位来得晚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刘德然解释道:“非也。只是明日要从先生读书,少不得受些考校,心中不安,故此迟了。”

公孙瓒更是掉起书袋:“匪我愆期。18

曹操笑道:“我无良媒?”

刘备倒不想把好好一天花在背诗上,道:“孟德勿怪……”话已出口才想起原诗下句,暗恼怎么还是掉进去了。

曹操没介意那个“兄”字蓦地消失,只是随口调笑:“秋天嫁给我?”

刘备一时说不出话来,曹操又回归原文,往下念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可惜顿丘外早已全是农田,再无断壁残垣,淇水虽就在前头,但冬日水浅,并无汤汤之貌,恐不便几位凭吊古风。”

刘备苦笑道:“孟德休要笑话我等了。实不相瞒,卫风之中,愚弟能背下的不过二三,这首更是连第一句是什么都忘了。”

曹操摇头道:“非是有意刻薄。只是若换了我的先生,行至顿丘,多半要考到这首。我由己推人,猜想几位或许会想亲眼看看诗中所记,以俟府君垂问。”

这手押题的本事露出来,公孙瓒便眼前一亮,追问道:“孟德兄觉得还有可能考到什么?”

曹操道:“说不好,经义之中,顿丘并不多见。我又不是做先生的,除《氓》之外,我是想不到了。”他扬鞭指向前方,道:“这片林子便是狩猎之所,几位若无心思,我也可带你们去看看淇水。”

还是打猎吧,刘备心想。幸而公孙瓒也这么觉得,当下跟着曹操一起进了林子。

曹操道:“这林子近于县城,时有樵夫。咱们先往里走些,以免误伤百姓。”又自嘲一笑:“其实林中路我也没怎么趟熟,前天一时逞能,还迷了路,半天才绕回去。因此请三位多加小心。”

公孙瓒道:“这样才好。猎如踏青,若事事熟稔,反没意思了。”

刘备探问道:“可是为此,我与师兄才在护城河边与孟德相遇?”

曹操点头,道:“不错,绝影又渴又热,事急从权,我便在护城河边停下,给它浇水降温。总共没多一会儿,不想就遇上了伯珪兄。”

刘德然不解:“怎么只提师兄?不也见了玄德吗?”

“玄德……”曹操低笑一声,“玄德不同,我是有意等他。伯珪兄后,我想看看卢府君又会让什么人探路,于是差人传信准备迎接府君,自己留在河畔。果然,就等来了玄德,都不必自报家门,便看得出是博士弟子。”

刘备正不知要如何接,公孙瓒却全没听出曹操损他,感叹道:“孟德兄当真神速,我两次见你之间只隔了大半个时辰,你却已准备万全。”

曹操哈哈一笑。刘备终于开口,道:“既有兵士在旁,孟德何故自己洗马?惹人误会。”

曹操倒是严肃起来:“军纪法度不容张弛。那些兵士是顿丘兵,非我私养。入城下令备下礼乐、迎接府君是公事,可用他们来做;我这匹马却是私事,若私事也要官兵办,成何体统?我出门未带家将,自己舀几桶水罢了,犯不上落个公私混淆。”

刘备恍然道:“是我浅薄,全然想不到这一层。”

曹操道:“不必菲薄。玄德未曾入仕,自然不好体会其中分别。但你来日若去洛阳,可别带我这话去。”

“却是为何?”刘备问道。

颠簸马背上,曹操奇妙地与他对视,道:“若世人能将法度放在私情之前,我也不至于来顿丘。”


半日行猎,饮马而归。曹操将三人送回驿馆门口,把自己打的一对野雁放到刘备马上,道:“玄德今日无甚收获,权且收下吧。”

刘备尴尬一笑,拱手谢过。他从未在马上开弓,想不到竟如此之难,今日何止是无甚收获,干脆一根毛也没射到。倒是有只呆松鼠,在他射中树干时恰巧枝杈断折,掉在地上,刘备觉得这实在不能算数,又给它放回了树上。

曹操又问道:“府君明日讲学,我也想来听,玄德以为可否?”

刘备点头:“先生常道有教无类,孟德博闻多识,你来他必然高兴。”全然忘了不揣测尊长思绪的礼法。

曹操微微一笑:“那我明日再来拜会。”

次日曹操果真来了,卢植也果真考校了一番《氓》。公孙瓒与刘德然愈发佩服曹操,言语之间恭谨至极,颇有奉他为师兄的意思。

如此日子过了数日,这一日曹操因公务未来听学。卢植讲了半日尚书,忽然发问:“曹孟德今日未至,我便以他为题——你们说,他为何来此听学?”

公孙瓒第一个发言:“听闻他出身阉宦,多半是想借读书之机结交老师,以图上进。”

刘德然道:“先生当世名儒,学贯古今,天下士子莫不向往。既不拒他,他自然会想来。”

刘备沉吟道:“学生觉得,孟德之意不在老师,而在我等。”他其实感觉曹操是冲他来的,但没好意思直说,就添了个“等”字。

刘备进而解释道:“曹孟德官居县令,若想结交老师,不必和我们三个同游同猎,如此折节下交,所谋不在老师,而在弟子。”

卢植并未评点三人看法,只是叫人上了午饭。下午曹操又来听学,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在顿丘住过一旬,卢植体力渐复,复命下人打点行装,北归涿郡。

离开这日,曹操率队相送,队伍送出城外,曹操本人则带几个亲随一路往北,直到淇水岸边上了渡船,方才止步,目送开船。

河畔冬风猎猎,刘备回头望去,见曹操一身青袍站在马边,丰神俊朗,眼神锐利如刀兵。

他记了很久。


二十四年后,建安四年19

刘备坐在席上,轻歌曼舞无心赏,美酒佳肴无意品,只望着中天明月,默默出神。

“玄德何故不饮?”曹操如少年时般在他席上挤着坐下,劝酒道,“今日为你饯行,可要尽兴才好。”

刘备于是与他共饮一杯,他看着曹操,心中举棋不定,不觉叹气。

曹操揽过他的肩膀,问道:“玄德何故烦忧?区区袁术,岂足为虑?”

袍袖厚实,挡去夜风,这刹那暖意令刘备张了张嘴,最终仍无言以对,只好推道:“孟德公劝酒勤快,我喝得猛了,故而要缓缓。”

曹操大笑,夺下他的酒杯,塞双筷子给他,劝他吃菜。

刘备思绪杂陈,吃得很慢。这顿酒宴只有曹操与他两人,侍者才上了菜,一时不会再来;舞姬翩跹,并不多关注主人;兵士都在厅外,便是大声呼喝,也要些时间才能进门……短刀在他袖中,陛下衣带在国舅手里。

“诛杀曹贼”在密诏上。只四个字。

他正食不知味,曹操忽道:“方才见玄德神色怆然,还道是想起了公孙瓒。”

公孙瓒自尽于易京20,袁绍吞幽州兼青州,一统河北,上表许都,奏表日前刚到,曹操拿给他看了。

刘备摇摇头,道:“师兄的事,我虽有些感伤,却并不意外。他记过忘善,性情乖张,杀刘伯安时,已有今日之祸。只是想到如今天下大乱,豪杰四起,诸侯争霸,不知何时方休,才有些难受。”

孟德诗云:“犹豫不敢断”“己亦先受殃。”21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备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但他自接诏起,便总犹豫不决——他不知若杀了曹操,天下是更好还是更坏。他明白陛下受制于曹操,名虽汉帝,实同囚徒,曹操单此一罪便当诛。但杀一人平不得天下。曹操若死,河南必乱,届时曾欲拥立刘虞的袁绍乘势南下,自洛阳掠走玉玺的孙氏阴袭许都……陛下境遇,真能胜于此时?二雄争于中原,河南百姓境遇,真能胜于此时?

曹操道:“自黄巾乱起,天下大乱,四方割据,由此而始。各地诸侯多是乘势而起,外强中干,碌碌鼠辈。我志在匡扶汉室,为国讨贼,若得使君相助,二十年内,必当平定宇内,还天下太平。”

刘备夹着块肉,定定看着他,剑眉凤目一如初见,只是眉间比起少年,添了几分岁月愁绪。刘备不由得道:“依司空此言,难道世上便无英雄人物吗?”

曹操从容言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22

刘备手腕一软,筷箸跌落。曹操把自己的筷子拿来给他,吩咐侍者给自己重上一副,含笑道:“罢罢,看来是真醉了,你自吃吧,我不劝你喝了。”

刘备勉强一笑……助曹操平定天下,或许能做到,但这天下要姓什么?

曹操起身回席,那把刀刘备最终没能拔出来。

一曲乐罢,音乐再起时,又是《对酒》,刘备心里默默唱和:“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醉眼朦胧,曹操虽然仍在席上,看起来却越来越远了。


《对酒》,曹操诗作,乐府《相和歌·相和曲》。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戴。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END


Footnotes

  1. 按《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二十五年(建安二十五年,即220年)……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以此推算,熹平四年(175年)曹操二十一岁。

  2. 按《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年(章武三年,即223年)……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以此推算,熹平四年(175年)刘备十五岁。

  3. 按《后汉书·郡国制》,顿丘属兖州东郡。

  4. 按《后汉书·卢植传》:“……征为博士……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以疾去官。”熹平四年,卢植从博士改任九江太守,后疾病去官。

  5. 按《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熹平四年,刘备拜已卸任的九江太守卢植为师。本文剧情需要,设定为几人拜师后卢植才卸任。

  6. 据《卢植传》,卢植去官后仍能管理太学,似乎只免了太守之职,博士还在,该在洛阳。但《先主传》中,刘备拜师后,有“(若干商人)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的记载,即刘备拜师后仍在涿郡。本文按“卢植卸任后回了老家涿郡养病+远程办公”处理,主要是必须得让他路过顿丘,去洛阳走不了这条路。

  7. 按《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

  8. 按《三国志·魏书·公孙瓒传》:“公孙瓒……辽西令支人也。”

  9. 详见《后汉书·左雄传》,这次改革发生在阳嘉元年(132年),史称阳嘉新政。

  10. 刘备此时没见过什么世面,故而有此想法。等他见到不举孝廉都能入仕的袁绍,就会明白曹操的太尉父亲简直可谓寒门。

  11. 按《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12. 刘德然的年龄不可考,只是草率地猜测他比刘备大。

  13. 曹操做顿丘令的年纪,本文篡改为二十一岁。他自述是二十三做顿丘令(《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记载他说:“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据史料这件事发生在他在二十到二十四之间。1.《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记载“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征拜议郎。”,可见当县令不会低于二十岁。2.裴引《曹瞒传》记载“太祖初入尉廨……后数月,灵帝爱幸小黄门蹇硕叔父夜行,即杀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近习宠臣咸疾之,然不能伤,于是共称荐之,故迁为顿丘令。”,足见北部尉这活应该没干太久。3.裴引《魏书》记载“太祖从妹夫㶏彊侯宋奇被诛,从坐免官。后以能明古学,复征拜议郎。”宋奇没有相关记载,前人考据认为他是灵帝宋皇后的外戚。《后汉书·宋皇后纪》记载“光和元年(178年)……父及兄弟皆被诛。”以此推断,曹操当顿丘令应该在二十四岁之前。

  14. 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自述一度计划“夏秋读书,冬春射猎”。可见在曹操眼里冬春适合打猎。

  15. 顺天应人,出自《周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之意,刘备没好好读书,所以用错了。误打误说了句谶语。

  16. 固执其善,化用自《礼记·中庸》“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一句,这个刘备用对了。据裴引《诸葛亮集》,刘备遗照中劝刘禅读《汉书》《礼记》。

  17. 按《让县自明本志令》,曹操这个阶段的想法是“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征西将军曹侯是典军校尉以后的事了。

  18. 所引古诗是《卫风·氓》。

  19. 按《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四年……公遣刘备要之(袁术)……备之未东也,阴与董承等谋反。……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

  20. 按《三国志·魏书·公孙瓒传》:“绍为地道,突坏其楼,稍至中京。瓒自知必败,尽杀其妻子,乃自杀。”自焚的说法出自《英雄记》,我觉得这本书的行文有点过于追求故事性,就没有采用。

  21. 出自曹操《薤露行》,这一段原文为“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骂何进的。

  22. 按《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