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正义联盟总部。位于海拔1689千米的近地轨道,绕地球旋转周期7201秒,每天能看到12次日出。是绿灯侠和蝙蝠侠极少有的共同领土。
第一次上瞭望塔的时候,正义联盟的所有人都没进过任何空间站。因此一从绿灯飞船上下来,大部分成员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端详这座漂亮的新基地,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蝙蝠侠,这地方就是他设计的;另一个是绿灯侠,他脚还没沾地就开始挑刺。
“这儿的重力有点高了呀?”他飘在半空中评论。飞船在他背后消散了一半,光华夺目,绿光晶莹,照得他像是这儿的主人一样。——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海拔十千米以上还真都是他的专业领域。
超人闻言立刻扭头看着他们最熟悉重力的成员,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闪电侠嘴比较快,挠挠头:“有吗?”
“有。”蝙蝠侠下巴紧绷,毫无感情地肯定了绿灯侠的判断,“高了5%。”
绿灯侠抄着手在蝙蝠侠面前降落,不过没落到底,自然下垂的脚尖堪堪飘在机库地面上方两三公分的位置,下巴内收,略微俯视蝙蝠侠:“怎么搞的?”
他自认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与过往相比称得上友好,蝙蝠侠也没有任何不快之色——不过话说回来,谁能看出这家伙怎么想的?——但是,出于某些他所不太能理解的原因,超人插入了他们的对话:“呃,这事大概要怪我。”
童子军站在他俩边上,紧张又僵硬,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移动,似乎想在这一分钟里发掘出一种超能力视线,看出人会不会下一秒就打起来。他尴尬地咳嗽一声:“瞭望塔的人造重力用的是氪星科技,根据蝙蝠侠的计算,能够非常完美地模拟类似地表的重力环境。但是我和钢骨在建造反应堆时加工精度都不够,所以出了点偏差……”
“干嘛不叫我来?”绿灯侠依然看着蝙蝠侠。
蝙蝠侠反问道:“你当时在太阳系外,我发消息你能收到吗?”
绿灯侠沉默了一下,耸耸肩,语气轻快:“我现在有空。”
蝙蝠侠转身:“跟我来。”
绿灯侠飘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进一扇铁灰色的门。自动门关闭时,超人看到绿灯侠落到了地上,迈开腿和蝙蝠侠并行。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打起来?”闪电侠忧心忡忡。
超人陷入思考,海王在全息屏幕上寻找着食堂的位置,插嘴道:“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一晃两年过去,海王的预言毫无成真的迹象——倒不如说恰恰相反,蝙蝠与灯侠的关系颇有从“关系紧绷的同事”向“损友”滑落的迹象。两个人打嘴炮几乎成了同时在场则必然触发的环境剧情,真动手打起来的可能性却在逐日降低。
“蝙蝠侠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哪怕灯侠在派对活动上抽到了这样的纸条,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啤酒杯不住摇摆,洒了他一手泡沫,并大放厥词:“什么破题,我们这里谁会知道Spooky在床上什么样?”
蝙蝠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扔给他几张纸巾擦手,道:“我。”
他的冷笑话总是效果拔群。沙发又喝了一大口灯侠的啤酒,灯侠把酒杯放下,撸下沾满酒气的戒指,拿纸擦拭上面的酒渍。灯戒一摘,他的制服也随之消失,棕色的目光直直地刺向蝙蝠侠,似笑非笑,半是调戏半是挑衅,问道:“那你要不要公布一下?”
蝙蝠依然绷着个脸:“题又不是我抽的。”
灯侠于是朝他挪了挪,越过没人坐的大半张沙发,靠在扶手椅上,倾身紧盯着蝙蝠,道:“你在床上……和面对敌人时非常相似,你面对情人时也缜密、精细,注重每一个细节,周详得磨人。你每一个行为都要求许可,每一个动作都索取回应,不知道的人可能会管这叫骑士风度,误以为你很重视对方的体验,但其实这是你的控制欲——蝙蝠侠在床上也要控制别人的想法,不许分心,不许走神,让情人满脑子只能想着你一个。我说的对么?”
蝙蝠露出的下巴保持静止,直到数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唇间掉出一句短短的:“有可能。”
灯侠半歪着头,观察起他薄薄的嘴唇,道:“凭这口若悬河的模样,你嘴上功夫也可见一斑——你接吻的时候喜欢被动,你表现得好像这是你性格使然,甚至常常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你一口,但事实不过是你不愿意暴露自己糟糕的吻技。说起来,伙计,这星期又被你家那儿的病友强吻了几次?”
蝙蝠一言不发,灯侠也毫无退却的意思,反而更进一步:“至于你的口活,就更见不得人了,没错吧?”
“我知道他戴着护目镜,可我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他在瞪灯侠。”沙赞自以为小声地嘀咕道。
“灯侠就不一样了,”钢骨没让他的话掉到地上,“我们都看得到他在瞪蝙蝠。”
神奇女侠叹了口气:“收一收,两位。你们这种调情方式会严重污染我们年轻成员的社交认知。”
“你在说什么?”灯侠大声抗议,“我只是和他聊聊天。”
蝙蝠终于开口了:“如果沙赞向你学习‘聊天’,恐怕我很快就要去GCPD交他性骚扰的保释费。”
沙赞眨眨眼:“我不理解。我三十四岁了。我不是‘年轻成员’,我也不会在瞭望塔上学习如何和人聊天,更不用蝙蝠侠来交我的保释费。我有,呃,薪资。我是说,我是一名纳税人。”
无人应和。一秒钟后超人反应过来,朝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好的,沙赞。”
沙赞并没看出他哄小孩的虚伪行径,故作镇定地端起可乐吸了一口。
“呃,嗨,韦恩先生。”比利·巴特森硬着头皮和赞助人打招呼。
几年前,这位亿万富翁从天而降一般,为他提供了一个点对点援助计划,包揽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账单不说,每周还给他发五美元的零花钱。作为一个孤儿初中生,比利自然对他深为感激;但作为一个超级英雄,比利也难免惴惴不安,害怕这位阔佬发觉他家那些成年人服装背后的秘密。
韦恩先生龙飞凤舞地签了保释费支票,扣上笔帽,一起递给警察局的文员,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在生气?比利不免开始担心——他不大了解有钱人,但他想,如果他是个钱多得烧得慌的亿万富翁,忽然有一天心血来潮、资助个把流浪于寄宿家庭间的穷孤儿,肯定希望这小子能够多拿奖杯少惹麻烦。就算退一步说,他真没指望从这笔资助中收获什么利益,纯粹拿钱打个特别的水漂来玩,那么为了个八竿子勉强打得着的臭小子,在晚高峰前后被叫到警察局来签支票,也足够让他不爽的了。
“我……”比利深吸一口气,他很心虚,但他还是得承认错误,“我很抱歉。”
布鲁斯·韦恩的目光压到他身上,像是挤压一块海绵一样,把他的汗水从身体里挤压出来。虽然他没比沙赞高,更不见得比沙赞重,但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也就是说,他真的有三十四岁,也真的纳税。并不是像他那样假装而已。
布鲁斯·韦恩眉毛动了动,伸出手来,又快又准地掸掉了他肩上的土,问道:“怎么闹到这儿来?”
“啊、啊?”他猛地抬头,看到韦恩先生眼睛那一刻,忽然听到纷乱的嘈杂声,拘留室里的男人发出尖锐的咒骂,锦衣华服的少女埋头在垃圾桶里呕吐,桌子后的文员粗暴地翻着一页又一页大小不一的纸张,磨得露出金属的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狠狠划过……时间在流淌,韦恩先生在等他的回答。
“……是他们先动手的。”比利低声道。这地方太吵了,他有些担心对方能不能听清,还清清嗓子,准备复述一遍。但是韦恩先生显然听见了,他摇摇头:“我是说,你就不能跑吗?”
“我跑了……”比利中气不足地道,“但是没跑掉。”
韦恩先生看着他,这三秒钟是比利人生里最漫长的半个小时,但它也是转瞬即逝。韦恩先生叹口气,接过文员递给他的收据塞进口袋里,朝门扬扬下巴:“走吧。”
他的车很好认,放眼望去,几百辆车里只有一辆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一个男人抄着手靠在车头,皮夹克、黑牛仔裤,脸上一副飞行员墨镜,两根浅金的横杆在阴天下仍反着耀目的光。
又一个成年人。比利忍不住想,看起来也有三十四岁,也纳税。——也许他该学习一下他们的举止?比利早就发现了,正义联盟里有些人对沙赞的真实年龄暗怀质疑,一米八八的身高和满脸横肉的面孔并没能唬住他们,这群人就是不相信他自称的“三十四岁”。
尤其是神奇女侠,自己在她眼里最多算是个大学生,和钢骨一样。虽然这也比他的真实年龄大了不少,但总归还是不够“成年”。
还有蝙蝠侠……蝙蝠侠从没对他的年龄表示过什么,但他真的骗过蝙蝠侠了吗?比利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他跟着韦恩先生走到车前,穿皮夹克的男人勾着上沿拉下墨镜,比利对上他的目光,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他可不陌生——这不就是绿灯侠吗?!他手上甚至还戴着绿色的指环,虽然没漏出绿灯军团的LOGO,但单这颜色也招摇得可以了。反正比利是没见过第二种如此放肆的绿。
“你、你……嘶咳咳咳……”比利疯狂咳嗽起来,布鲁斯帮他顺了顺气,又拉开后座的车门,把比利和他脏兮兮的书包一起推进去,淡淡地道:“走吧,带你去吃晚饭。”然后推上了门。
书包上的混凝土粉尘在动作间落进真皮座椅的气孔中,比利擦来擦去,只给自己擦出了一头的汗。
“你想吃汉堡吗?”主驾驶的人开口。比利抬起眼,刚好和灯侠棕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对视。灯侠笑着补充:“我一直想去哥谭那家以蝙蝠侠命名的快餐店。”
比利心里突突一跳,他记得蝙蝠侠和韦恩先生的关系很不好,至少在蝙蝠侠那边很不好。他隔着座椅小心地看副驾驶边缘隐约露出的黑发,听到韦恩先生颇有点咬牙切齿地道:“你昨天才吃过。”
“我主要是想进去逛逛,昨天我连大门都没看见。”灯侠横了他一眼——虽然他几乎立刻向右变道,让这个动作有些看后视镜的嫌疑,但以比利对他的了解,灯侠一定是横了韦恩先生一眼。毕竟灯侠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痛快的时候从来不憋着。
“你可以在没有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学生等着要吃饭的时候去逛。”韦恩先生幽幽回复。
灯侠反驳:“小学生都喜欢快餐店。”比利低头,假装自己与此事无关,毕竟他是一个饥肠辘辘的初中生。灯侠继续输出:“我看只有某些赖床又挑食的亿万富翁会挑剔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
韦恩先生哼了一声:“你不如直接说你仇富。”
“那倒不至于,有些有钱人和我关系还挺好的。”说着拐了个弯。转弯不减速,比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甩到了门上。
韦恩先生压着嗓子低吼:“哈尔·乔丹,你开的不是飞机。”语调极其严肃,令比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还以为这种语气蝙蝠侠的超能力,想不到哥谭熟练掌握的人还不少。
“当然不是,飞机开起来比你这破车舒服多了。”不出比利所料,灯侠全然不为所动——毕竟他是和蝙蝠侠针锋相对到鼻子撞上鼻子了,还能朝蝙蝠侠翻个白眼的人。
从韦恩先生的后脑勺来看,他应该是扭过头去瞪灯侠了,这个反应让比利觉得很熟悉。每次蝙蝠侠被灯侠惹火之后,都会透过护目镜用一种激烈而深沉的目光瞪他。到了这一步,如果没有人为他们俩抛出一个新的话题,灯侠与蝙蝠很可能要互相瞪到地老天荒。
在满车沉默中,比利打了个激灵,他抱着书包挪到中间,屏住呼吸,凝视韦恩先生的下巴——那是一道静止的弧线。他努力地回忆蝙蝠侠下巴的形状,感觉与眼前的差别不大,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他语文老师的下巴,与蝙蝠侠的区别似乎更小了。
这让人很难下一个定论。比利试图在脑子里找找别人的下巴,首先他想起的当然是沙赞,而沙赞的下巴与其他任何人都不相似,毕竟那是独一无二的沙赞。然后是钢骨,钢骨的下巴自然更没有比较价值了,不过话说回来,比利突然挺希望钢骨在这儿,至少他能给蝙蝠侠和韦恩先生是不是同一个人下个定论。接下来他又想起了超人,于是比利痛苦地发现,超人的下巴原来和韦恩先生的也长得挺像的。
灯侠似乎看了韦恩先生一眼:“怎么,你不信?”
“信。”韦恩先生冷着声音道,“你开的这辆在大街上都不算什么好车。”
灯侠猛得踩下刹车,比利整个人从扶手箱上冲了出去,撞得头晕眼花,然后才感觉到头顶暖暖的——反应快得吓人的韦恩先生居然伸手护住了他的头顶。比利坐回去,看到他揉着手背,盯着车外。